琉璃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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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mborghini 爱予疾风 / Lo scriverò nel vento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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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C-17


第八章   Brake balance


36、

仇人,他们都有仇人。复仇是不是真的能让一切走上正轨,让心灵得以安放。

电话那边洛基的声音听起来懒散又满不在乎,却总能像投石入海,在瑟兰迪尔的胸口上掀起波澜。

“不,你才不想听杀人细节呢,这种细节你早见过太多了……”

“我亲爱的瑟兰。”

话音甜蜜,利刃上的毒。瑟兰迪尔甚至能够想象那红润的舌头舔过了谁的薄嘴唇。

密林王拿起桌上的一柄裁纸刀,银质的刀柄在手指间滑动,他仍未收敛笑容,好似在哄撒娇的孩子。“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条件。”

洛基也笑了,“默克伍德大公忘记他曾经连一点点工厂的开工钱都不愿意借我的事情了。”

邪神把手机换了只耳朵接听,“那柜子里的东西,我要分六成。”

 

凭什么呢。狡黠的骗子之神向来这么直白无耻,保险柜里没有装着地产矿藏,少了那几页纸,却可能随时会被告上法庭。

“我有个不错的律师团。”洛基的语气好像只是在分享美食地图。

“所以你是在威胁我。”瑟兰迪尔偏过一点头,看见窗外树梢上正站着一只云雀……在这种情境之下他的心里却平静的出奇,仿佛把柄落在那个骗子手里倒更让他安心似的。

“不然呢,是不是我们之后还要来一场电话性爱?”洛基满不在乎的声线后面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嘶哑,能捕捉到的,恐怕就只有线路这边的另一个人。

 

云雀的叫声被高大窗户阻隔,听不真切。王宫的玻璃早在多年前就换成了防弹的,瑟兰迪尔靠向椅背,他甚至可以想象出来洛基的表情,虚假的笑纹和斟满哀痛的眼睛。

这样的一个人是如何潜入了奥丁森的地下工事,索尔是不是故意放了水,已经无关紧要。他之前有否杀过人,混合着残忍鲜血的报复究竟能不能给他带来快乐……只是瑟兰迪尔永远会记得自己的子弹第一次穿过了阿拉伯裔士兵的眉心——那还是个有着深棕色眼睛的少年。

密林王也需要保险柜里的文件。防弹玻璃远远不够,每一笔军费支出都是真金白银——暗处窥伺的旧敌人卷土重来,他甚至都不想再提及那个名字。

索伦,或者赛诺思。谁也不知道在艾尔旺王宫里自杀的女教师之后还会发生什么…… 

而洛基,和那人又有什么关联。

 

芬里斯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间飞快移动,屏幕的光线交错在他的脸上。旧公寓里几乎没有昼夜之分,他的手指在旁侧的纸张中翻动着,只是需要把新雇主要的东西尽快做好。

一会他停下,揉了揉眉心,拿起桌边的冷咖啡。浓厚的苦味灌进喉咙里,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想成为王者,天生的野心或者情势所迫。芬里斯抬起头,看着那些钉在墙上的照片。金发碧眼的皇帝和暗影里的囚徒。

亚裔青年知道自己正行走于悬崖上的钢丝间,用他掌握的情报和头脑来交换索伦的有限信任。他想索伦应该比其兄长更适合成为一位王,决绝果断,知道如何争取利益——不管是为自己还是为人民。

有时命运就是如此不公。

芬里斯闭上了眼睛,那人绅士的笑容和某些时刻的洛基如出一辙。是啊,他们都一样残忍……残忍,只是洛基仍展露过通红的两眼,而几十年的磨砺恐怕已经消解了那位中年人内心的最后一点柔软。

王者终究只能有一个,其他争抢冠冕的不过都是史书里可笑的陪衬。

 

那时芬里斯怀疑贾维德的行动有人幕后控制,他冲进F.G总裁的办公室,却最终没有说出半个字。

那时芬里斯在索伦巨大的书房里亲吻他手上的戒指,火焰的花纹在岁月更迭之下仍然鲜明,灼热仿佛要烧伤了嘴唇。

黑发青年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心里却溢满着谁的名字。

洛基 洛基 洛基。

 

洛基并没有说他要的那六成是什么,已经归于他名下的工厂正在全力运转,邪神自然有别的法子搞到钱。

或者他要的东西并不是给他自己,只是利益交换的筹码。

 

瑟兰迪尔走进赌场的时候天色尚早,阳光涂抹于那些尚未亮起来的霓虹灯饰上,在繁复的花纹中间闪烁着。

这间位于东方的赌场也同样奢华,不过这时段室内的人还不多,大堂甚至显得有些安静。来往的女招待对他报以礼貌的娇笑,轮盘和角子机的声响仿佛能够引起一些回忆……那些画面如同发生在昨日,又像已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密林王再来这种娱乐场所当然依旧不是为了休假,他需要见一个重要的人。

 

保密和安全。

VIP室的房门被打开,牌桌之外还有极大的空间,屋顶挑高,玻璃装饰,丝绒的椅子下面是鎏金的硬木狮子脚。椅子上的男人手肘支在扶手上,绿色眼睛被灯光晕染的如同老派电影映画。

瑟兰迪尔看见这位F.G总裁的随扈们有不少,保镖或者律师,高壮或者精明,远近站立、阵仗不小……洛基手制西装的口袋里正放着一块墨绿渐变的丝巾,手指扣在一旁的医用保温箱上。

那里面是经过专业保存的眼球。

瑟兰迪尔沉默着退向一边,身后穿着深色西装的小伙子们抬出了那支不大的保险箱。

洛基冲他一笑,眉梢上都能勾起一圈眼波涟漪。倒是一直在邪神身后的红衣女郎先开了口,她蓬松的棕色发髻上别着一只钻石边夹,明艳的样貌简直能让所有男人都无法抗拒。

海拉把涂着蔻丹的手从洛基的肩膀上拿下来,向瑟兰迪尔伸过去,“久仰,默克伍德大公。”

 

     瑟兰迪尔以无法察觉的微小表情犹豫了一下,随即轻轻握住海拉的手,郑重的行了一个王族的颔首礼,这倒是出乎洛基的预料。

  他原本就傲慢矜贵,疏于礼节,在讨人喜欢、做表面功夫的本领上,约等于十分之一个洛基。而这样一个漂亮的年轻姑娘,眼神里有着岁月经年累积的凉薄却又刻意不加掩饰,瑟兰迪尔不喜欢这样的人,洛基这个例外已经给他添了不少麻烦。邪神本以为自己了解这个男人的。

  “我也久闻芳名。”

  海拉挑起精细描画的眉:“哦?我以为自己是无名之辈。”

  他却不答话,脱下的外套交给手下,夏季的澳门热的可以在日头下煮熟鸡蛋,洛基却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北欧男人为何穿得像个禁欲的神父般,只解开衬衫最上方的纽扣,却不流一滴汗,他大约就是用他们默克伍德自产的冰蚀石雕琢的,洛基想起那片露出的精巧锁骨挂上许多液滴的模样。而瑟兰迪尔并未察觉洛基私下的腹诽和绮思,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在洛基右侧的位置。

  沉默是他的拿手好戏,洛基谨慎的眯起眼睛,不置一词。

  海拉微笑着冲荷官举了举手中的筹码“总得调节一下气氛。”她微笑的附在洛基身侧,香唇印了一个吻在他瘦销的颊上。然后坐在那只雕花附着软皮的椅子把手,看着荷官发票。

  还是21点。

  游戏玩来玩去,对手还是他与他,好像他们彼此都不厌倦在战争中隔着千军万马凝视那个方向。要征伐的心不惧怕流血的金戈相击,他们都喜欢棋局,并且谁也不甘心只是一枚棋子。怕只怕,对面那一只手衬不上自己精妙算计的腕子。

  沉默,还是沉默,筹码拿起来丢下去,管他几局,不过是旗鼓相当毫不退让。海拉夸张的打了一个哈欠。

  “好闷。”

  “男人都很闷,我亲爱的。尤其是我手边的这一个。”洛基轻轻的说。眼睛藏在蒂凡尼彩绘琉璃的灯饰所散发的温暖的灯光范围之外,瞧不真。

  瑟兰迪尔仍旧不开口,示意荷官继续发牌。他指间夹着那张明牌红桃K,有节奏地叩着桌面,洛基经常恼怒于不知道他那颗漂亮脑袋里打着什么主意,随即又希望对方还是继续这样捉摸不透才有趣。他热爱麻烦,就如同麻烦总缠着他。他知道那个人才不闷,他喜欢他已经喜欢到差一点就告诉他的地步。可他仍是说出了口不对心的话,又完全不担心,横竖另个人懂他。

  洛基索性将手里的筹码都推出去,然后晾开底牌,“我还要,不过筹码就这么多了。我没有什么耐心。”

  瑟兰迪尔向荷官扬了扬下巴,表示同意。才第三张牌,洛基的点数便爆掉了。于是密林大公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容。并不是因为桌子有人用脚趾一寸寸的拨弄他的小腿裤管。他开口:“你跟我的时间都很宝贵,劳非森先生。这些前菜就免了吧。”

  “耐心些,”海拉笑着递给他俩水晶杯里的法国干邑:“我可是胜利女神,现下胜负未分。我站在劳非森先生这边。”

  “是吗?您倒更是有点像死亡女神,海拉小姐。”洛基轻笑着将手放在海拉的如提琴般线条优美的背脊边缘。

  “您不是最喜欢站在死亡悬崖上游戏吗?”

  于是洛基拿出了那只小小的保温箱:“现下我可是稳重的很,默克伍德陛下,赌博已经结束,我们开始交易。”

  等到左右拿过那只保险箱放下之后,瑟兰迪尔前倾身体,不容置疑的说:“在交易前,我有些话想跟劳非森先生私下谈谈。海拉小姐,您可以留下。”

  洛基沉吟了几秒,点头同意,他们身后的官员管事一大堆用来撑场面的人都退下,海拉站起身来,走到了荷官的位置,红色的衣裙在灯下似火焰。

  洛基的手指不老实的在桌下动作,被瑟兰迪尔一把抓起来,放在雕花镶金的台角上,并没有松开。眼睛却看向了笑吟吟的海拉:“我想这个房间里也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别这么说,你跟我的那些限制级录影可全在您内务官的保险柜里,我从不会跟海拉小姐讲什么暨越的话。”洛基也将身体向瑟兰迪尔那边有意无意的倾斜过去,绿色的眸子在橙光之下温如翠玉。

  “洛基,你现在能信得过的人不多。”瑟兰迪尔不再避讳:“以及,六四分什么的胡话也不要说了,我替你算过,箱子的五成够你维持F.G的运转,再多一点儿,都会让你拿去翻天。”

  海拉很烦他们这样的相处,仿佛自己在场很没有必要,轻咳一下:“陛下您真是谈判的高手,这么直奔主题……我跟劳非森先生谈不上信任,我也跟您一样开诚布公。我无非逐利而往。”

  “我们公国随时欢迎您这样的人才加入,但我相信您不是用钱就能够收买。”

  “当心点,死亡女神,默克伍德不是什么风水宝地。”洛基随便的抽了抽那只被握住的手,没有抽动,反而被捏的更紧,于是笑着跟瑟兰迪尔说:“我也不想跟你谈钱,可是我之前跟你谈感情,完全没有任何用处。”

  对方一听到“感情”这两个字,就皱起了眉头,立刻转了话题:“我知道你新的合资人是谁,洛基,我现在将原话奉还给你,小心火焰。”

  洛基轻轻的向海拉点了点头,于是海拉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我们这位劳非森先生真是坏脾气,总爱把底牌都亮给您看,没错,我已经加入到这位合资人的麾下。”

  “他是我的死敌,我想在座的人都知道。”瑟兰迪尔说:“一旦你跟他合作,意味着我将是你的敌人。”

  “你还不是一直在跟我的敌人合作。”洛基还是抱怨了出来,但是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一个玩笑。

  “……”瑟兰迪尔考虑了片刻,字句都似反复斟酌:“我从不想与你敌对。洛基。”

  “好吧,五五分。”洛基挣开了那只手,打开保温箱,用两只手指拈出来那只玻璃试管:“好恶心,真不想回忆这玩意儿的主人。”

  海拉接过去,走到瑟兰迪尔身旁启动了虹膜识别装置。保险箱无声无息的打开了。

  

37、

室内的律师和会计忙着核验保险柜里的文件,洛基抱着手全程监督,恐怕他的反应总比一般人快半拍,所以才能有片刻功夫把目光移向一旁的瑟兰迪尔。

密林王并没有在看着他。

洛基收回了眼神,有一刹那他觉得仿佛喉咙被塞了团麻,脑里混乱。每每想起这金发的高大男人就总有这种感觉,而刚才再度碰面的那个瞬间,麻质的绳索仿佛拽紧了他的心脏,勒住了他的喉咙。

无所不知的邪神应该明白其中因由,也或许他是不愿意明白。

 

严苛密保的室内冷气充足,把苦夏的热浪隔绝于外。默克伍德大公重新穿回西装外套,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发梢散落在塔夫绸衣领上。

文件装入档案袋,再锁进手提箱。来自密林的人们都站在旁侧,瑟兰迪尔向洛基伸手——握手的时间很短,商务伙伴一般的告别礼仪。

这只手有些凉,洛基说不上它和方才捉着自己放在赌桌角上的那只有什么不同,皮肤的触感总是熟悉却又陌生。洛基知道自己本不该抱有任何期待,但仍有某种不可言语的情绪漫涌上来。

晃动着的铺满视线,就像瑟兰迪尔冰洋般的蓝色眼睛。保险箱开启前的最后一句话,那双直对自己的眼睛里似乎盛着他最惧怕的真,似曾相识,依旧如同某种尖利的造物,戳刺进心里。

 

洛基看着瑟兰迪尔转身、跨出门外,灯光和人影将一切涂擦的模糊。他忽然想要叫住那个将要离开的人,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洛基将这归结为自己太忙碌以至于太久没和什么人上床导致的心神不宁,他阖了一下眼睛,下意识地把手指拂过嘴唇。

不论如何,他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些东西要用作喂养恶兽的奉纳,或是复仇的武器。

海拉在金碧辉煌的套房里脱下长裙,墙壁的镜面装饰上映出影子。她回想赌场里种种,水面下的波涛翻涌。

不敢说自己是这个世上最了解洛基的人,只是他掠过谁身影的不易察觉的微妙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

看来那两人的关系远比她想象的还更复杂……人们宁愿付出最惨痛的代价来掌握命运,而他们究竟能不能获胜,连最懂操控人心的死亡女神也不能给出任何答案。

女神解开头发,赤裸站立,镜子里的酮体完美如同艺术家亲手塑造。脚下绸缎堆叠,海拉的嘴角浮起了个嘲讽的弧度。

她有太多的身份,现代社会证明自己是谁的不是肉体本身,而是薄薄一张塑料片。

 

纸张印鉴,比切实的土地产业、骨血人心还更“真”。

灯红酒绿的东方赌城,也有背光的小巷。

霍尔德推开酒馆的门,这里不算冷清也不会太过热闹。烟雾混合着音乐声扑面而来,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除了一个穿露脐上衣的女孩——有可能是个暗娼——她拎着台球杆瞥了他一眼。头顶的吊扇吱嘎作响,地板上有些污渍,不过和他身上的旧衣服也还合称。

吧台后的酒馆老板是他的故交——他抬头望去,那个头不高的亚洲人冲他点点头,给他一个眼神指引。对,这个见面地点是他选的,绝对安全。

霍尔德把头上的棒球帽摘下来,将那些皱巴巴的布料捏在手里。

紧张感忽然莫名地攫住了他,有一个瞬间的感觉就如同幼年时穿过孤儿院长长的走廊,神甫会引领他,带他到领养的家庭那里,而走廊的尽头总空无一人。

现在要见的人已经在角落的卡座里等他。

他顺着老板的眼神走过去,看见那人穿件黑色T恤,瘦削的脸上架着副墨镜,一手夹烟,另一手正无聊地玩着张硬卡纸的杯垫,杯垫被弹落在地上,他懒懒散散地侧低下身去捡,昏暗光线下,隐约露出点后腰的刺青。

霍尔德吞咽口唾沫,坐在他对面。

“……洛基。”

“你迟到了。”他说。

“抱歉,巴尔德打来电话,拉着我聊了太久……”

“兄弟情谊。”

洛基对这回忆中的名词给予一个嗤笑。霍尔德的表情被暗影遮盖。

“寒暄”并未持续很长时间,洛基把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接着把一个文件袋抛上桌,又将它推到霍尔德的面前。

“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霍尔德有点犹豫似的地挠了挠头发,嘴唇嗫嚅着。

邪神清了一下嗓子,摘掉墨镜,抬眼看向自己对面的人。那人的金发蓝眼特征分外熟悉……而单看样貌和巴尔德几乎完全相同,只是胡茬覆盖了他的半张脸,发梢凌乱着,暗影挂在他的眼睛下面。

“计划你已全部知晓,我也不能保证一切都万无一失。”

洛基的声音并不大,在略显嘈杂的酒馆里却显得特别清晰。霍尔德觉得每个字都像直接敲进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光线和音乐似乎都在这一刻停下了。

“现在退出也还来得及,但你知道,之后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邪神说的轻描淡写。

所有事物依旧静止着,台球不再撞击,木质吧台椅也不会和地板产生让人懊恼的摩擦声,落满薄灰的霓虹灯管熄灭了,霍尔德觉得自己背上冒出了冷汗。或许就是这种神奇的力量迫使他不得不与洛基对视,那对儿绿色的眼珠仿佛带着莫名引力,吸噬魂魄,如同诱人犯罪的恶魔。

“当然,选择权在你。” 

洛基的话音还没有落下,手指下面的文件袋开始向回移动。

霍尔德忽而伸手按住了那袋子。

“我不会退出。”

东欧孤儿院的走廊里,苍白的光透过十字型镂空雕饰砸落在地上,形成长条状的阴影,如同监笼。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男孩子扑进新父母的怀里,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迈出一步就不能回头。

洛基笑了。

霍尔德只记得这个笑,至于那人究竟是怎么重新戴上墨镜,起身穿过房间,推门出去,像颗灰尘般消失在夜色里……竟然完全没了印象。

那个黑发绿眼的男人就像从未出现过。

在霍尔德回过神来的时候,纷乱的声音和光影又回来了,他的目光落在对面沙发一块破损的人造皮上,几秒甚至是几分钟之后才重新移回到手里的文件袋。

手心出汗指尖甚至都有点发抖——那里面除了一整套身份证明的文件之外,还有一只手机。

 

    街边可以买到的一次性手机,用不着什么身份登记,摆明了是用来做些不被监管勾当的通讯工具,而人世哪一刻不临着两难选择。

  酒馆里有汗渍和劣质烟草的味道,让他无法确信自己跌落到了什么样的蛛网之上,再坏也不过如此,巴尔德说过他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仿佛每小时几百美金的诊费花出去,就能解决燎在眉梢上的问题似的。也不知谁比谁更天真。


38、

洛基不会再去管身后的青年还需要什么人生辅导,棋手何必去替棋子担心。

东亚潮湿的海风扑在脸上,有点腥咸的味道,酒馆地址偏僻,蜿蜒小巷的隔壁便是平民的居处,灯火在这个时间也不甘寂寞的亮起,透过上个世纪殖民风格的老旧建筑窗棂,带来一股俗世的暖。有异国女音清甜的歌声飘在空气里,卡带大约被播放了太多次,磁粉磨损出沙沙声,旧出糜艳。

他想起奥丁森家老宅子的那台唱片机,芙丽嘉总爱叫他从一堆花花绿绿的封套里闭眼选上一张,然后在壁炉边上教索尔和他跳狐步,独眼的老头子会坐在沙发里抽烟斗,在索尔猜拳输给他的时候会很大声的笑出来。

而记忆巧妙的将他引到另一处壁炉边上,有人拿过酒杯,伸手揽过他后拇指抹去他唇上的酒液,再将那根手指塞回自己的嘴巴里,明明是刻意的引逗,他却偏偏爱上钩。多为宁葡萄酒的劲力上来又落下去,像是潮水漫上午夜的沙滩,而远处,有海浪声拍打着石铸的码头。

 

明明一切都渐要回到自己的掌控,内心却还是不得安宁。究竟在惧怕什么,不该抱有的期待又意义何在……

 

“洛基。”幻觉不过是个瑰丽的肥皂泡,但声音却又那样的真切。他犹豫了一下,不肯回过头去看。

下一刻他就被一股大力拽过去,他不瘦,身高摆在那儿,可是在拉他的人仿佛有多么急切且重要的事,扯得他半身旋了个圈子,不得不跌进那人的手臂。而那人似乎也被自己的举动震惊,愣了半晌,任由二人对视僵持。

“你神经病。”洛基找回来自己的舌头。对方终于觉得不妥,放开了他,平纹针织的外套上挂着中国丝绸织锦围巾,像是要去参加什么王族宴会。而不是来这暗巷里堵截像个平民游客的洛基。

“似乎黑天带墨镜的人才更像神经病吧。”

“说的你好像没这么干过似的。”

心跳加快的原因究竟是尴尬、惊喜、别的什么,还单单只是被情感冲撞的自然反应。

“你为什么总是往危险的地方流窜。”他还是这样,平静又冷淡的语气。若不是他那几位保镖并不在左近,洛基一点儿都不相信这个人肯为自己涉险。

“只要你不是我的敌人,我就没有什么危险。”绿色的眼睛眯起来,像是驯养过的小动物。

“你是我的同盟,危险会更多。”瑟兰迪尔脚步没有停,仔细想想似乎没有资格指责对方,他不也是分分钟身处险境的人。可他接到线报的第一时刻就自己来了,澳门不在公国势力范围内,而且国会内部对他与洛基的关系争议很大,已经不少忠心的部下善意地暗示或者直白地劝告他,尽管他本人不是很在乎体面这宗事情。

 

洛基手上有对公国有利的情报和资源。这个借口还能骗自己和别人多久,瑟兰迪尔不去计较。而洛基令人意外的听话,自从瑟兰迪尔放开他的手臂,便跟在他身后,石板铺成的旧市马路,染了浓绿的青苔,鞋子压上去造出了斑斓痕迹,添了一点异乡愁绪。洛基沉默地看着前面那人的背影,他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高大,本人比报纸上的照片更瘦一点,浅金的发色证明了血统传承的魔力。洛基讨厌这个颜色。

光影糅在水气晕染的地面,湿热的空气包裹了鼻腔。气温太高,瑟兰迪尔也忍不住脱下了外套,衬衫的袖子挽在臂肘,抓握住布料的手筋腱有力。

他们似乎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一个走,另一个跟着,葡式建筑和局促老屋间的小巷……时间被拉长到谁都想让它永远停住。谁又舍得打破这如梦般的一切。

 

“槲寄生。”瑟兰迪尔没有回头,但那单词还是清清楚楚的传进洛基的耳朵里。于是他低下眼睑,却又抬头四处寻找。

“什么?”他语气里有着种故意的做作,生怕那人听不出:“还没有到圣诞节呢我亲爱的瑟兰。没想到你也信这种无稽之谈,我们要去那里接吻吗?①”

“那对双胞胎是定时炸弹,我知道你的小把戏。”瑟兰迪尔仍在前行,窄巷两边的雨棚让他不得不低头躲避,他想快点离开这里。“你跟奥丁森的恩怨,就不能放下一时半刻吗?”

“你和索伦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吗?”洛基伸手去拉他的衣角,那人像是背后生了眼睛,躲了过去,反手拉住他的手,一点儿都不避讳,好在这里并不是旅游胜地,石质的墙壁垒成高耸的建筑围出一铺窄巷,窗口都在高处。没人目击的温情。

夏季的温度让手心有一点汗,却仍怕丢失了般的用力。

“听说你跟索伦私交不错。”

“哪儿有跟你这么好。”

“我跟索伦过去也不错。”瑟兰迪尔第一次主动跟另一个人提起,洛基有点吓到,密林大公语速很快,简单扼要地告诉他了些秘辛。

“你们也可以拍一部HBO剧集。”洛基吹了声口哨。

“我不喜欢看The Game of Throne,TheSopranos好些。②”

“我送你蓝光。”

而被拉着手走得太快,那些纸醉金迷似用金银打造的建筑迫在眉睫的逼近,而那只手终是松开了。好像那些轻快地、沉重地对话都被遗在了小巷里。再也不复存在。

 

远处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就在洛基刚刚离开的小酒馆方向,有浓烟冲向天空。

“那些不三不四的小地方太危险了。”瑟兰迪尔若有所指。

“别告诉我说你是来救我的?!”

“如果是呢?”

“你怕不怕我爱上你?”洛基凑上去,吻了那个人,短暂的几乎像是没有发生过。

不过嘴唇是滚烫的,于是这一吻如同烙印。

 

然而他不等答案,急折弯将瑟兰迪尔推进了酒店后的仄道。“我们已经被盯上了,抄近路。”

他们快步跑过了几只垃圾桶,差点撞上个后厨师傅,直到一人高的栅栏铁门横在眼前。“艹,我记得它平时不上锁。”

洛基骂了句脏话,就像个体操运动员般娴熟地翻上了栏杆,而一边瑟兰迪尔已经如同只豹子或者其他什么类似的动物一样直接跳到了地面,他挥挥手里的真丝外套——那上面刚被栅栏的锋利边缘刮破了不小一块。

“这下你可欠我两件衣服了。”

洛基的脚刚刚落地,“这都还记得,你可真特么小气。”

 

积水弄脏了手工鞋子,奔跑导致的喘息未定。明明危险急迫,却好像心无旁骛般的放松了些。瑟兰迪尔恐怕早忘了自己上一次在这样的情境下跑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而如今能让他这样跑的人世上也就只有那一个……还来不及反应,已经被塞进泊在酒店侧门的车子里。

还是那辆Veneno,黑色的毒药,止渴用的鸠毒。邪神爱这样刀锋上的舞蹈,他双手撑过前盖,像条鱼,钻进车子里无视安全带而发动了那台野兽,却快不过从暗巷里飞出来的子弹,车子的金属外壳也不能抵御枪械。他的一条手臂软下去,却不影响娴熟的技术,车子很快便钻进酒店群落,再也不见踪影。

 

①西方传说在槲寄生下接吻爱情会被神灵祝福和庇佑

②都是HBO制作的电视剧

 

39、

男人走进偌大的套房,死亡女神正坐在一把绣金的软椅上,如同倚在王座。

室内挂着雍华幔帐,木质装饰上雕刻着东方龙。他其实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亚洲人会把看起来如此凶暴的动物当做吉祥象征,手指就扣住了口袋里的枪栓。

“好久不见了,阿尔弗雷德。”熏香的烟雾闻起来让人晕眩,开口的是女神还是个无耻婊子……只是树倒猢狲散,他们已经死了太多兄弟,工厂与产业都在他人之手……现在还不能轰爆她的脑袋。

面目严肃的男人知道就像自己假作的单刀赴会,烟雾里一定还躲藏着蛰伏的兽。此刻只有海拉能笑的出来,她眨了眨眼睛,“别紧张,你要东西刚刚从保险箱里拿出来,还新鲜得很。”

“关于贾维德先生的事情我也很抱歉——我知道你是他最忠诚的部下——不过你也知道我这种人给谁卖命只看一条……”

美人的眼瞳里波光流溢,她看了看男人手里的钱箱,手指伸进高耸的胸口,拿出来一枚u盘。“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夜色扑面而来,风包裹着的浓郁霓虹要割破眼眶。  

“你没事吧?!”

“没事,子弹偏了,划坏了我的车门,顺便擦烂了一点皮肉。”

洛基的墨镜这时不知是落在了什么地方,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像猫科动物那样盯着道路和后视镜。疼痛与肾上腺素在让他保持着清醒,也让他忽略了瑟兰迪尔的声音——某个瞬间,慌乱的、紧张的、丧失了冷静的声音。

Veneno在夜晚的道路上穿梭,在红灯下面快成了一线黑影。比往日都更刺激的飚速,也或许某些人从来都是在以命相搏。

车后响起了枪声,火光映亮了地面。妄图追上来的车辆里每个人都有枪,不过一台台都被那车中王者甩开,再被邪神的雇员或许还有密林的战士们击毁。

 

瑟兰迪尔只是拿起听筒简单交代几句,就放下了手机。“停车。”他说。

“你流血了,不能再开了。”默克伍德大公恢复了往日里无可辩驳的语气,他举起手,“你不停下,我会打晕你,然后夺过方向盘。”

 

兰博基尼跑车拐进一条无人小街,路灯下洛基的脸色显得那么苍白。

“你这个疯子。”瑟兰迪尔扳过他的身体,撕开他的衬衫衣袖,查看伤口。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洛基懒散地嘟哝着,好像刚刚睡醒,或者即将睡着。“告诉你个铁公鸡,你上次那件姥姥绣的衣服我没有扔,已经香喷喷地洗好了,存在7英镑一个月的专业衣帽间里。”他偏过头笑了,“你要怎么感谢我?”

“那时候你果然在装醉。”对于某人东拉西扯的能力瑟兰迪尔真是哭笑不得……子弹的确没有击中他,也万幸没有触及动脉,但伤口仍然触目惊心,血肉模糊下弹头带来的灼伤恐怕会留下个不小的疤痕。

默克伍德大公把自己那条丝巾暂时当做了绷带,他觉得此刻应该要说些安慰的话,但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种天赋的才能恐怕他不幸未曾拥有。

银舌头只是邪神专属,他垂眼看看被丝巾捆绑的手臂,“不错,不愧是在部队练过,手法和上回一样娴熟。”

 “你的伤口需要继续处理。”瑟兰迪尔似乎永远不曾理会他的调侃。

洛基再抬眼,对上那双湛蓝眸子。一刻时针仿佛飞速转动,不可言语的尖锐情绪又来戳刺胸口。昏黄的光线洒满了半辆车,如同即将醒来的美梦……气氛忽而就有点尴尬。

“我的人马上会过来,就不继续烦劳你了。”洛基的眼神逃开。

血渍在丝绸布面上晕开了一块,黑发青年的白皮肤要融化在灯光夜色里,就像一个幻影。

 

“你怕不怕我爱上你?”

也必定是一句幻听。

 

洛基的此次澳门之行为的是一石数鸟,不仅要拿到他要的东西,还准备一举铲除贾维德余孽——虽然用的方法实在太过冒险。

不过邪神向来把用自己当诱饵这种走钢丝一般的事情不当回事,恐怕因为他本就是孤身一人,永远只能用自己做赌注。

 

幻觉,疯子。

管他的。

如同某次的酒后车赛,谁也不比谁更古怪多少。

“这次我不打算听你的。”瑟兰迪尔侧身,手指按动,车子的剪刀门扬起。

“那个南美人余党拿不到保险柜里的东西,他们现在最想要杀的人是你……而你要将他们肃清,相信这也是我的合作伙伴奥丁森的愿望。”瑟兰迪尔下车,走到驾座一侧,“为了以后的生意没有后顾之忧,所以我们这次可以合作。”

他弯下腰,用洛基的手臂圈住自己的脖子。

“你要干什么!”

“换座位。”他说。

在那个尺二寸黑发男人的记忆里,自己还从来没有被什么人打横抱起来过……洛基一边叫着老子还没有瘸,一边身体已经悬了空。

似乎邪神很少这么惊慌。

直到他大呼小叫地被放在了副驾驶。

 

车子重新启动,瑟兰迪尔似乎还能听见一边的人在骂骂咧咧,内容大概是这特么是我的车尼玛有劲了不起啊回头操断你的腰看你还拽之类。

“有人害羞了。”于是他说。

于是世界安静了。

无所不能阅人无数的邪神怎么可能和害羞这个词发生任何关系,这会成为他一生的污点……“你刚才错了,那个南美人的余党以为自己能拿到保险柜里的东西,而且还愿意为此花不少钱。”洛基忽然转头,目光却上下飘忽着,“他们想杀我纯属看不惯我而已。” 

 “当然,他们也很看不惯你。”

“这点我倒是清楚。”瑟兰迪尔竟然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

挽回面子失败的邪神悻悻地靠在椅背,也可能的确是累了。他扭过另只胳膊摸出手机,查看信息。“哦,亲爱的瑟兰,你的女神已经搞定了阿尔弗雷德。”

瑟兰迪尔依旧在笑着,“那不是我的女神。”

“不管怎么说,这场合作中明显是我足智多谋勇气可嘉并且干了大头,海拉刚说有惊无险,不过还是发生了枪战……那么赔偿和收尾这种无足轻重的工作就交给你好了。”

洛基蜷在自己的位置上,眯起眼睛,好像一只巨大的猫。

而驾驶着车辆的密林王,唇角似乎不自觉地上翘着,让夜风吹干刚才爬上脊背的汗水。他可能想起了上一次开着这辆车的情景,所以才在一瞬间里走了神……那时他穿着一身不合体的运动衫,有着与此刻一样的表情。

那么心情呢?默克伍德大公的心情,恐怕永远都是一个谜。

 

硝烟还没有散尽,精巧的雕刻装饰被流弹打烂,墙面上镜子的装饰碎了一地,海拉看见其中自己的脸被割裂成了无数块。

她记得刚才木屑飞溅中男人的眼睛,那些爆裂的碎块仿佛被放了慢进,有片刻悬浮在空中……那双眼睛没有合上。

破败的房间里横着好几具尸体,那些被烧焦的帷幔飘落下来,盖在他们身上。

海拉的鞋子并未沾到一点血迹,身上的红裙变成了黑色紧身衣。她会很快消失在窗口的夜色里,在警察到来之前。

手机的闪光灯亮动刹那,她把兜帽盖在头上。

 

黑色兰博基尼开始减速,就快到达目的,副驾上的洛基仿佛觉得伤口的疼痛已经减轻了些。

他低头翻转过手机,“可怜的阿尔弗雷德,为了贾维德那条老狗,把命都搭上了。”

这场诱敌双杀的“游戏”已经可以宣告结束,屏幕里的照片上是一张血泊中不可瞑目的脸。

瑟兰迪尔不想分神去看失败者的遗容。

万事哪有安稳,刀锋上行走怎敢奢望永得胜利女神的眷顾。

海岛并不大。他没有问洛基的计划下一步,显然对方也没老实回答他的打算。空气里有汽油燃烧和硝烟混合的味道,尖利的警笛在不远处响起,显然当地的执法者马上就要安排路障。瑟兰迪尔不畏惧作战,可是身边的那个祸害手臂上有伤,他名下的车子上有无数个来自犯罪现场的弹孔。

丢不下他。仿佛他不是始作俑者,不是所有混乱的根源,没有那双吞噬所有的绝望绿眼睛。

仿佛那个靠在并不舒适的椅背上、沉沉的睡着了的青年正如他的外表一样,安静、沉默、瘦销到令人不舍。

 

洛基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车窗外夜幕下,两岸璀璨如星的灯火。海浪声自有的节奏拍打着船舷,摆渡的驳轮甲板上陈旧的铁锈味道。那件原本盖在他身上的长风衣因为太热,被他不知不觉地推在一旁,而脱下风衣的那个人坐在车头,两只手臂撑在车盖上,背对着洛基,能看到那头薄金细丝的发已经比初见时长了些许,海风让它们细琐的散落在他肩膀上,有种遗世的美。洛基已经忘记自己是不是仅仅被美色所迷惑。

兰博基尼的椅子出了名的难坐,洛基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而身体已经僵硬,颈椎的酸楚让他轻轻的叫出声来。

瑟兰迪尔转身跨步附在车窗前:“你醒了?”洛基说服自己并没有听到太多情真意切的关心。

他还没有回话,瑟兰迪尔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个钱包,从车窗丢进洛基怀里:“我没有带钱,所以从你那里拿了买轮渡票。”

“那现在算是我包养你咯?”邪神懒洋洋的冲他微笑着。而对方从不回答他这种无赖问题。

“你很像你父亲。”

“谁让你偷看我的东西,一国之君居然当起了贼。”洛基轻轻推开瑟兰迪尔靠的太近的脸庞,打开车门,也钻了出来打算伸伸懒腰,却不小心牵动了手臂的伤口,伤口钻心的疼,让他整个身体摇摇欲坠。幸好瑟兰迪尔抓住他,把他安置在自己身旁。

就着渡轮桅杆上的灯光,洛基翻开钱包,透明的那层夹着张旧照片,受到像素限制,艳阳下的色彩焦黄成一片,仍能看到那中年人的模样,高挑黑发、即使是当年意气风发却仍旧不苟言笑地将薄唇抿成一线的劳非森,他身旁原本站着结实沉稳的奥丁森和笑得妩媚温柔的芙丽嘉,但是洛基把他们夫妇折起来藏在背面。

他唯一能找到的生父照片就是这么一张,还是索尔当年从奥丁森家老宅子的阁楼里翻出来的。

“这个人真像你。”索尔那时的童言无忌却开启了秘辛的初始心结,洛基探寻真相,试图将自己融入家族的努力都被遗传基因的魔法击溃。他是洛基·劳非森,他父亲的儿子,血仇的继承者。

 

瑟兰迪尔静静地看着洛基,他知道自己看得清身边这个青年的苦痛与挣扎,他被仇恨拽入了深渊无法自拔。他想告诉他任何复仇的尽头都是虚无,可他有什么资格。

在洛基睡着的时候,瑟兰迪尔已经马不停蹄地叫公国的卫士迅速撤离海岛,外交上的隐患暂时可以搁置,他心里知道,最大的问题是当他知道有危险,冲动地孤身前去给洛基示警。这是明摆着告诉暗地里布局的人,他有多在乎眼前这个人。

他太不像他自己。

怎么可以一次又一次的任性如此。

  

“我没法儿放过奥丁森。”洛基把钱包塞进口袋里,然后用没有受伤的手去摸了半天,没有找到任何香烟让他有点沮丧。

瑟兰迪尔伸手进车窗捞过自己的外套,从内袋里摸出半包烟,红白相间的烟盒,居然是当日赛车时洛基扔给他的。洛基笑的眼睛都弯起来,单手接过来敲了敲,用嘴巴叼出一只,点燃。

瑟兰迪尔也破天荒的抽出了一只,叼在口里,搂过洛基的脑袋,就着他嘴巴里的那一只点燃了。

“索伦,是我曾经最喜欢的一位家族成员。”瑟兰迪尔就着烟雾,含糊不清地说:“我小时候想着,我要成为他那样子的人。强大、专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我正好和你相反,我发誓坚决不会成为老奥丁森那样的男人,顽固、蛮横、狡猾。”

瑟兰迪尔低声地笑了:“如果说我是天遂人愿,那你算得上是事与愿违咯?”

洛基骂了句脏话,“我早就知道命运对我一点儿都不公平。”他闭上了眼睛,疲惫地将脑袋搭在身旁那人的肩上。仰天吞吐着烟雾。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活了太久,所以很多不公平都看淡了。”

“对,你是个老古董,老年人,你不明白我们这种热血青年的抱负。”

“我明白。”瑟兰迪尔的声音朦胧的如同这轮渡船舷外的孤岛灯火,明明灭灭地湮没了星空。

洛基再也骗不了自己,他的身与心都愿意相信。

“我好累。”他发烧昏过去之前,对瑟兰迪尔轻声说。

  

40、

坐在样式简约的桧木桌前,保养良好到看不出实际年纪的男人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了副金丝边的眼镜,架在他血脉特征明显的高耸鼻梁上,更添了几分儒雅。他拿起手机,看着传来的线报,不长,却清晰简洁的概括了所有需要被知晓的情况,附件的图片是曾让洛基嘲笑过冥顽不灵的死者遗像。他那默克伍德王族才有的蓝眼睛里不曾流露出半分情绪,真正的波澜不惊,那份气度和镇定曾让今日王座上的瑟兰迪尔敬仰与憎恨。

“阿尔弗雷德,你败得也太容易。”他说。随手将摆在书柜旁圆几上一副国际象棋里的黑色皇后拿起来把玩,玛瑙石材已经被打磨透亮,暗幽幽的哑光提醒着需被提防。

他把棋子放在桌面的一叠文件上,那是芬里斯不久前拿进来的东西——文件封面打着绝密印鉴,凭着黑玛瑙下露出的几个字母仍能辨识出完整单词——

“槲寄生”

 

陶瑞尔没有想到自己的业务范围越来越广,她记得自己的聘书上写的职位描述可没有当保姆当劳工当看护,但是抗议后雇佣她的老板刻薄的指出那几个鸡贼的字眼:“(包括但不限于)私人秘书。”

她不得不承认,病床上躺着的这位的确是难得的尤物,可他是个男的啊,他还坑过老板啊,他家里没有什么势力跟公国联姻不能带来任何政治上的好处只会惹来无穷的麻烦啊!内心瞬间有一万匹马奔腾而过,但是张开嘴就会被瑟兰迪尔呛回来。陶瑞尔觉得自己前生一定做了很多坏事才落得如此地步。

而那位蓝颜祸水的伤口已经被妥帖消毒包扎,睡得像个天使,陶瑞尔仔细打量他,然后思忖他到底有什么神奇的魔力。

“论清秀还比不上我们家奇力。”她最后这样下了结论,一定是个床上功夫很好的家伙,不要看我老板一幅正经模样其实是个闷骚大户,后面这句找死的话还没有说出来,瑟兰迪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那要不我去约会一下那个山下之民?”

陶瑞尔吓了一个激灵:“不不不,还是留给我们这种低贱血统的家伙内部消化就好。大公您好,大公您相好的一切安好小的一直给您看着呐,眼睛都没来得及眨一下。”

瑟兰迪尔对“相好的”这个称呼微微皱了眉头,但是也懒得计较。挥了挥手让陶瑞尔下班了。红发姑娘本以为自己可以逃出生天,不料老板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补充:“公国的媒体还是不能太过于自由,有些不该说话的人,就应该及时闭嘴。”

陶瑞尔站住脚步,回头去看瑟兰迪尔。而密林大公坐在床头,姿势暧昧的撑在黑发昏睡青年的身畔,不曾抬头地吩咐:“还有那几个要你密切留意的注资投行的三期分析报告你已经拖延了三天还没有交,今晚可以加个班了。  这闪瞎眼的画面和令人心生恐惧的话音,加在一起可以赶上个当头霹雳,陶瑞尔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总之应该是没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面部神经。

她在心中默念 “看在高工资的份上”,一面答应着老板的“命令”漂移出了房间。

 

脚离开提花毯踩上大理石地砖,门在身后合拢,空阔的走廊里再无他人,但陶瑞尔知道,这里时时刻刻都戒备森严。她也知道,自己所看到的、听到的那些意味着什么,抱怨的嘟哝慢慢变成了一个温暖笑意。英伦名校毕业的聪明姑娘为什么愿意呆在这个小公国,和其他人一样,愿意跟随在这个冷冰冰的领导人身后,当然不止因为工资丰厚。瑟兰迪尔的信任,该比黄金钻石还更珍贵。

墙壁上装饰着雕花烛台,不过那上面擎着的蜡烛早已换做了led灯泡。

 

洛基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那个梦让他疲惫不堪,所有画面却又像隔了块极厚的毛玻璃,怎么也想不起来内容。他想睁眼,眼皮却似乎有千斤重,四肢百骸都像是灌了铅,根本动弹不得。

这让他害怕。身体仿佛要陷进一个漆黑的深渊里,那些冰冷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吞噬他。

他要叫,喉咙里像是被塞了卷砂纸,没法吐出半个字。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绝望马上就要把他永远禁锢其中,直到一只手抓住了他。

那只手大而有力,掌心微凉而干燥,指间有些薄茧。

洛基 洛基 洛基。

 

瑟兰迪尔的声音轻的恐怕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的手里是洛基的手,苍白的骨节凌厉的手,不久前那些修剪齐整的指甲缝隙里还粘着干涸血渍……他将那只手辗转交握,又变成下意识的十指相扣。

密林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慌,他仿佛害怕自己抓着的这只手会永远冰冷,那双比宝石更珍稀的眼睛会永远不再睁开。忽然一阵恐惧如幽灵般爬上了他的脊背……完美的王者不该畏惧任何失去,躺在他寝宫大床上的,更不该是阿基里斯之踵的秘密。

纠缠的手指却无法松开。

洛基的脸陷在羽绒枕里,平躺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加消瘦,窗帘后的朦胧光线落在他的颧骨上,擦出一片模糊红晕。那对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瑟兰迪尔感到他的手用了一点力,洛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什么时候……了……”

“太阳正在落山。”

洛基这才感到四肢酸疼,脑袋里发昏,仿佛飘忽出去的灵魂终于回归了身体。目光落处是巨大的四柱木床,丝绒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半掩纱帘外面的夕阳已经燃烧到了末处。背光下洛基有点看不清瑟兰迪尔的脸,只知道自己的手一直被他抓着。

 

毛绒绒的夕光给那个坐在床边的男人勾了圈分明轮廓,他低下一点头,问洛基要不要吃点什么。

邪神的嘴唇慢动,瑟兰迪尔听不清,正准备彻底俯下身,却被洛基顺势拉倒在胸膛上——不知道他是哪来的力气。

也可能是用完了最后一点劲儿,洛基沙哑的声线里带着些气音,他用鼻尖蹭着密林王的金发梢,“瑟兰,我只想吃你。”

瑟兰迪尔重新用手肘支起自己,他挑起嘴角,“嗯?你能行吗,你可是烧还没完全退。”

洛基一个坏笑,“不试试怎么知道。”一边就把瑟兰迪尔的手往被子里面拉。

密林王只好无奈地顺着他的意思来,洛基身上是之前才给换的丝绸睡衣——松垮垮的裤子抽绳下面是滚烫的皮肤——比其他地方的更热。

“小心你的胳膊,伤口会裂开。”

“别管那些了,快来亲亲我。”洛基眯起眼睛,像一只刚知道血肉美味的小兽般,去寻得瑟兰迪尔的嘴唇。

缓慢的、湿热的吻,熟悉的味道与触觉,就像搅动起炉灶上正融化的、黏稠的糖。洛基喘着气,把手指伸进瑟兰迪尔的头发,在这个漫长的吻的间隙,“从上次见你,我就没再做过爱。”冰凉的指尖终于变得温暖。

邪神一贯随性的口吻,无法辨识真伪。瑟兰迪尔没有回话,他拉过几个枕头,让洛基倚在上面。

那对刻薄唇瓣因为发烧或者反复吸吮而变得红润,令谁忍不住用舌尖去反复勾勒它的形状。谁的手伸进了领口,谁的手沿着微微汗湿的身体弧度起伏。

 

窗外火样的暮色焚烧殆尽,天边的墨蓝抹上了静谧的黑。

洛基深吸了一口气,把额头抵在瑟兰迪尔的身上,“天呵,我的心跳的好快。”他的胸口大力起伏着,好像经过了什么剧烈的运动,“你呢?”

瑟兰迪尔抽出被子里的那只手,抓住搭在自己肩上洛基的腕子,又把它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指尖下可以感知的澎湃搏动。瑟兰迪尔避开洛基的伤,将他缓慢而有力地拥在怀里。

心口间只隔了一只手,洛基的黑色头发散落在瑟兰迪尔的肩头,他阖上了眼睛。

“看来发着烧果然不行。”

“恩,你放心睡吧,我会一直在。”

 

霍尔德沿着手机里指示的地址一路出城、登船,又到香港转机。在飞机上时他仿佛有一种看什么都不真切的昏沉,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酒馆老板告别的,或许只是简单一句话一个手势,而他并不想深究离开后的爆炸是否伤害了勉强称得上他朋友的人……云层之上他做了好几个梦,在梦里他仿佛回到了幼年时的那所东欧孤儿院,如果他不听话,神甫就会把他锁进告诫室,没有晚餐,只有沉默地雕花隔板,他可以透过月光看着神像怜悯世人的哀恸模样。

还有巴尔德,他的孪生哥哥,他们一起做游戏——面对面摆出相同动作,假装中间隔着一面镜子。

飞机一落地他就看见了奥丁森集团的广告牌——新拓展的业务项目正是巴尔德负责。

匆忙的人群就像被放了快进,唯独他恍惚着还在原地,空空如也的背包里除了那个文件袋,几乎再没有其他东西。

过关时他下意识地压低了棒球帽,而那官员只看着护照瞟了他一眼,就像对其他任何的平常旅客那样放了他通行,然后对他说“欢迎回来”。

回来,回到哪里来,从未有谁对他说过欢迎回家。一瞬间霍尔德几乎觉得眼眶酸涩,那位官员并不知道方才这一眼已经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护照递回到霍尔德手里,他紧紧抓着它,就像抓着自己的命——它代表着经过检验的崭新身份,他的脚已经切实踏上了这片土地,他属于这里,富足的、自由的,再也无需担惊受怕。

或许吧。

 

“莱戈拉斯殿下,不要在走廊里跑动。”新任的家庭女教师一边喊,一边快步跟上。

然而那个小男孩很少这么不受管教,他直到书房的门口才慢下来,“Ada!”

默克伍德大公正站在书桌旁边,他摘下眼镜,转身,“注意你的举止莱戈拉斯,马上要去公学读书了。”

蓝眼睛的男孩立在门口道了歉,得到了父亲的容许才进门,只是仍然能看出来他正努力压制着自己的兴奋。

“Ada,是洛基叔叔来了吗?他还在吗?”

瑟兰迪尔把手里的一叠文件放回桌上,他蹲下身体,看着他的孩子。

“他不在这里nin-iond,他走了。”

失望立刻浮现在孩子的小脸上,好像刚才那些令他高兴的力量都被抽走了似的。

“他要去哪?他为什么不能留在这儿?”

瑟兰迪尔伸手拍拍孩子的头顶,那些柔软的金色头发都被梳的齐整。

“我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完成,就像ada一样。”

莱戈拉斯知道父亲的事情很重要,那些事情总占用着这高大男人的太多精力,让自己总是不能见到他。

即便再懂事和优秀,也不能。

男孩子低下了头。一路跟来的家庭教师向密林王行了一个礼,小王子没有再说别的话,跟在她身后,离开了他父亲的书房。

 

瑟兰迪尔起身,伸手挤压眉心。高窗的玻璃被精巧木框切割,云雀在窗外的树梢上歌唱。那个黑发青年已经身处几千里外,艾而旺宫的书房里,他或许说了连自己都听不到的低语。

 

“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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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桃之腰腰 一尺七琉璃柩 转载了此文字
    深夜盖一下lft……【并不是为了庆贺tfboys入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