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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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Narration of Z

失忆症精怪故事 第二篇

Singing Monsters:

随殿下的原创,她的前篇请戳←,有生之年,分级R,单篇完


The Narration of Z

by Kkibou


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

 

我同J在2014年重新相识,果然,她对过去一无所知。她问起1795年的人是谁,这倒不怪她的记性,我从未向她细述那人。

我杀了他。

一个男人,英格兰人,金发,人很聪明,有时自以为聪明。我记得他的名字,但宁愿不提。我爱过他,或是呢喃耳边的记忆偶尔提醒我曾爱他。他死在伊比利亚半岛,客死他乡,胸口嵌着一颗法国人的子弹,左臂朝着马赛拉河血流般入海的方向。我在他身边,有战争的地方常常有我。我吻了他的薄唇,然后用牙齿撕破他的动脉,先后顺序可能相反,结局无可避免。我也许流了泪,他也许在阖上眼前安慰了我,弥留之际他没有痛苦。我埋葬了他,将他无名指尾骨一段做成链坠带在身上,那时我还有这样的心思。

 

1874年,第一次见到J的时候我就戴着那枚指骨链坠。

事情如此:一切技能都需时练习,捕食人类也不例外。1874年的我干这事比一百年前好些,但仍说不上熟练,仍然放任怜悯之心引领自己挑选看来更无价值的目标,比如前方步履不稳的醉汉,我已追踪他数日,知道他归家将以拳脚向妻子索取翌日的烟钱。泥路近郊一段,月色澄澈,树影间我伏击了他,像山鹰杀死一只鼯鼠,因为厌恶那人身上鸦片味道,我在耳边别了一枝桂花。血液温暖着我的喉咙,混杂的气味难以言喻,当我察觉到异样转过头时,链坠从我胸口滑落出来,不远夜色中站着个瘦削的东方女子。

我感到吃惊,因为同为东方人的我在欧洲大陆鲜见同族,也因为竟没有更早发现她在附近。对视半晌,对方先开口说话,有些闪缩,却不像是出于恐惧。她指指我脚边的晚餐,犹犹豫豫说:他还欠我烟钱。

我将那人外套里的钱袋扔给她,摸索间我的手指还触到一张卡片。大约过了半月(或者是半年,原谅我,我对时间的概念很模糊了),我心血来潮,顺卡片上地址寻到东区船坞一间鸦片烟馆,J是烟馆主人,她问我是不是来要她的血,我笑着说不。

 

J是她自述的名字,当时她说了个中文发音,类似琴,或者别的什么,Jean,J,代号而已。后来她喊我做Z,希伯来语里有许多美丽的名字以Z开头,我倒是觉得伏都教恐怖在美洲大陆盛行后那词汇来得合适:Zombie。像梦游也像着魔,一具一具还魂尸。

可J觉得我好看——难解之事。我端详镜中人模样,皮肤稍嫌病态偏白,黑发垂至脚踝干枯,眼睛下一圈浮肿青红。有些民谣说我们在镜中映不出形象,另些则说我们镜中形象狰狞。都不是真的。我看起来大致是个普通少女,不过睡眠太少,迷惑太多。

然而J说我好看,她使用的天真语气谁都无法怀疑。让我来说说她吧:她像个孩子。初相见她穿着条过大的袍子,画了张惹笑的花脸,拨弄乐器的双手像少年。她的鸦片馆来历成疑,白天内里光线阴暗,我住了下来,在屋梁上踮脚偷听她拖着懒音打发警察与混混。这位女老板确有男孩似的俊秀,一张脸轮廓分明,正中鼻梁笔挺。J也爱假设自己是男人,她总说自己若生作男儿身必英气不凡。某天夜里我们合力将一具从烟馆移出的尸体抛入泰晤士河时J又如此自夸起来,月光落在河面又映在她脸上,她嶙峋的锁骨挂着汗水,她笑得率性,我感到不忿。男人不是这样的。那夜我领她去了妓院。

伦敦东区的花街柳巷,要诱惑一个寻求肉体欢愉的男人比设法打死一只横窜的老鼠容易。男人低吼的语言陌生,床笫间精壮的身材是移民的馈赠。自始至终J披着她的长袍,我衣衫尽褪,她从哪找来布条蒙住那男人双眼,她害羞吗?我不在意。我在想自己本意是让谁看见什么。 

如此我们纵情共度过一段荒唐的时光。J偏好北欧人种,而我只要求他们废话不多。娱乐而已,我活得很长而J曾一心想当个男人。我们轮流以那些真正的男人的下身做爱,有时是脸与手。我尽量不被触及腹部以上,J知道我的秘密,我能假装喘息却装不出心跳,她将那些粗糙的指头引向自己。

十九世纪,那时寒冷随便能要人命。韵事渐随入秋消减,我索性找了块偏远的墓地休息。翌年春天过半时我醒了,毫无把握地游荡回东区船坞。雾里号角哀愁,J的烟馆仍在营业,也许是过了好几个春天,她看起来年纪长了。

灯下我挟着一身泥土湿气,一只蚯蚓在我裙角蠕动;我颈上戴着死人的指骨链坠,怀里揣着一朵为她折来墓园夜间开放的花。

我对J说,离开伦敦去东方吧。

 

几乎没有过多考虑,J托烟贩朋友使关系捎我们上了船。航程数周,我们栖身狭窄货舱一隅,她用一块印花长巾将我裹得严实,逢人问起便说我是她妹妹,体质赢弱。白天,她上甲板去晒太阳,我倚着马铃薯麻袋听海水拍打船身声音。那股无尽的起伏几近色情。海想要往木板的缝隙里钻,想要撕碎一切。

传教士向东去了,一艘一艘货船载着鸦片也向东去。如今古老东方像张渐展的地图,战火正熨烫它的边缘。

我需要战争,因为战争能掩盖死亡。节制进食无碍我持续活着,饱餐却能带来改变。百年前在伊比利亚半岛我便经历过一切,我意思是,葬下英格兰人之后:半营法军的鲜血,半个世纪的睡梦,醒后我惊觉自己借月光能看清远方山顶一株橄榄树枝桠间的蛛网。我的身体轻了,力气却变得更大,金属不及我指甲坚硬,在群星都不见的暗夜,有次——尽管短暂——我隐身于沼泽水雾之中。1868年,我只身回到伦敦,那年我整一百岁。

眼下我再次感到需要力量,离开J沉睡的那个冬季,棺材里我听见猎人脚步声音,那些人类也想要凿开木板,撕碎一切。

又或者我只是想同J离开伦敦而已。就这么简单。

 

故事没什么特别之处,我曾是人类,现在以人血为食,我捕猎他们,于是有猎人捕猎我。在西贡住下之后,我和J两个黑发黄皮肤的女人完全不起眼了。J关了鸦片馆,身上带着笔小钱,我们的房子在一所新建的教堂旁边,J有时去给神父做些翻译工作,有时和本地人一道上集市卖水果。她是个喜欢四处乱跑的人,傍晚或更早一些,她会回来。

故事没什么特别之处。

让我来说说总在胸口的链坠是怎么制成的吧:切下英格兰人无名指末端(用的是他随身的小刀),我握着它躺进棺材,再醒来时手心便只剩些黑褐色干结的粉末,一小截灰白的骨质,末端偏尖。

让我来说说J和我:在船上她吻了我。

让我说说J是怎么离开我的。

清法条约将拟,败局已定,越人民间起义声势渐大。在她怀里我却拖延着忘记了初衷。J为我在厅里挂起纱帘遮挡阳光。木床摆在中央,烛台立在一旁。房子常开的窗只一扇,她会坐在窗边弹琴。她不远万里从伦敦带来那把累赘的旧琴,她是这样带着傻气的人。说实话,她琴艺不精,我反倒喜欢她随琴音轻哼的小曲——她双唇起伏如春末水边的远山。有段日子,我怀疑自己可以靠她带回来的那些水果活着,后来,火药与血的香味让我夜半走出房门,我饿了,饿得头晕眼花,回程时候,我遭到联合的伏击,但逃脱了。

J不知道我想来东方的原因,我猜她也不知道我面对迫切的危险。我应该找个墓穴藏身休养,但我没有,J不喜欢我的不辞而别,加之我设想同类从藏身的棺木中被掘出的景象——烈日下它们利齿外露,睁眼看前胸被木桩捅得粉碎(我见过的同类寥寥可数,稍后再讲)。总之,我回到与J的家中,藏起受伤的腿,告诉她的身上血迹属于别人。这也不完全算是说谎。

我倒进床铺睡觉,不分白天黑夜。圣器造成的伤口恢复缓慢,疼痛将回忆变为连绵幻象:百来年前我为何愿意走进那座似蜃影的墓穴,当时我为朱瑞巷剧院将元曲译作剧本,英格兰人的首演刚刚结束。J在我身边走动。她一向轻盈的脚步眼下在我耳边成了骇人响动,更骇人的大概是我的模样,我不愿形容。她的指头落在我的脸上,她的吻落在我眼皮上,她不怕我。我感到炙烤,却不因为J点起的蜡烛。我从她身边逃开的冬季白雪皑皑,我终于回来了,但她却从门口出去,如果我恍惚的意识离开身体伴她走了一段,幻象中她的形象向着嘈杂火光处去,膨胀化做什么充斥煞气的东西,然后熄灭。

我知道自己留下了踪迹,我在等猎人们追来结束一切,我希望他们别难为J。然而猎人没有来,待我稍微清醒过来,J不见了。

 

我当然去找过她。有人见她往同法国人交火的前线去了,我也找向那去。硝烟散去的野地上我翻看每一具尸体,没有找到J,但在其中发现了早前追捕我的几个猎人。

后来我又寻向诊所或收留伤者的村民家中,听到奇怪的传言:那场仗有妖物作祟。

再后来我放弃了寻找,收拾行李回到伦敦(我总是只身回到这里,雾霾仿似每次更重)。我找到J的鸦片烟馆,当时是冬天,烟馆门缝再不见橙色暖光。我带着她的古琴与几件衣服,遗物总该归还原主,我破门而入,放下琴,点了把火。

 

我不向他人要求承诺(没有形体的语言,一瞬间的念头),我从来不——但如果有谁曾向我承诺过什么,无论巨细,他或她最好践行。对于承诺,我记性很好。

又或者是不再重要的东西,人类也就自然忘了。

还在西贡的某年,J说我的手冷,那时我们面对教堂坐在小山坡上,是个黄昏,夕阳落在我皮肤上会痛,但造不成具体的伤害。我记起自己也还是个人类时手就爱发凉。

“你是第二个这么说的人。”我告诉J,“第一个在1795,第二个是1874。”

我说我与1795年那人曾一度分开,他顾前程而去(这种事情,从古到今都没有错)。后来,不知为何他又回头了,看上去比死去的我更憔悴伤心。我们在夜间幽会,后台燕好,有天他忽然说要随威灵顿公爵的军队开赴葡萄牙对抗法军[1],他期望借此得到爵位,甚至是死后一块西敏寺的墓地。他说要让我住进城堡,傻男人,他只是个在木头搭的台子上唱戏的人啊,可却对自己能成就伟业确信不疑,也许——那时我该阻止他的。

我对J说一切易逝。J听完笑了笑,说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用那依然天真得让人不忍怀疑的语气说:我才不会抛下你呢。

他们的话我都记得。

 

大约1900年前后,借某次烟雾事件之机饱餐一顿的我再次离开伦敦(此时已工厂林立)远航。柯立芝时期[2],在美利坚黄金海岸一位大亨的派对上我眼前闪过半张熟脸。一位年轻商人,说年轻,也有四十开外了。金发,高个,挽着太太。背对身我依稀听出他一把英国口音。晃过几个烂醉的男女将香槟浇在头上,花丛间乐队开始演奏另一首爵士舞曲,我借节拍牵起身旁陌生绅士的手臂走开,我相信灵魂吗?胸口的老链坠混在珍珠玛瑙间随我舞步作响,吱吱嘎嘎,长眠伊比利亚半岛那具缺了一截手指的尸体怕是早连骨骼都化作了泥土。

无论男女,我不曾发现过有与J相似的人。

六十年代末,我在中国北部遇见一个俄国女人,同我一样,她以人血为食,她比我老一些,仍记得彼得大帝[3]幼时登基的景况。

她说自己自世纪初便住在中国,她外表不过三十余岁。我们用中文与英文交谈,有时掺杂几句俄语与拉丁文词汇——活得久的另个好处大概是不需多下苦功亦能博学广识。那次聊天,她向我确认了两件事情,一是我们的情感将无可避免如人类的年华般随时间流逝(确认这点之后,她的微笑使我觉得是一种客套),二是除我们以外,广阔的海洋与不同大陆上,别的怪物也是有的。

对于东方的精怪,俄国女人显然知道得比我多。

北地有瑞兽,双头比肩。东海有兽曰白泽,能言,达于万物之情,能言自古精气为物、游魂为变者凡万一五百二十种。西荒有傲因食人,爪利舌长,以舌盘地而憩。南海有鲛人泣珠,橓木以八千岁为春秋,妖草朝生夕死。

也有一种精怪,其形如人,好乐声,喜远行。传每二百年东行一次,记忆渐失,化为孩童时死,如此往复(奥罗波若蛇,我插嘴对俄国女人说。她说:类似,但不是同种东西),斗则狠勇,古有王召之为战。

 

拂晓将至,东北杉林的寒凉中,俄国女人倚榻在抽一支鸦片烟,我深吸口气,需要的不是空气而是回忆:愤怒像烟雾散开,我这才想起当年寄宿伦敦,那间鸦片烟馆女老板的皮肤上竟从不带半点刺鼻味道。

J,给过我承诺的人,消失的乐声,我的一枝桂花。

我想起在西贡的小屋,院里植物疯长,屋内布帘层叠。J总点着过多的蜡烛,我说她总有天要把屋子烧着,她没有烧着屋子,她的手指从我睡袍敞开处探向深渊。我们四周火光摇曳,怀内再无他人阻隔。J很瘦,却无碍她揽着我的力气,她拉起我坐到腿上,欲望中我低头看身前那颗男孩似的脑袋——到了西贡之后,因为嫌热,J将头发剪得很短——她张嘴将我冰凉的胸脯卷进舌间,那舌头是罂粟花色,微闭的眼是夜的裂痕:她哪里像什么男人,她美得不像人世间任一样东西。

是那次高潮时我不小心踢倒了蜡烛架,半块帘子给烛火撩得冒烟,我们胡乱收拾几下便搂着睡了,第二天我迷糊睁开眼,J脸贴着我小腹正打鼾,借着早晨光线,我看见她半侧身子嵌在滩蜡油里,蜡油顺着肌肉形状早凝固了。

我觉得自己没睡醒,醒来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我揉揉眼睛,推她一把。J。我问:有没有烫着?疼不疼?那女人翻身打个哈欠,既不知道我所言为何,看上去也懒得深究。她嘿嘿笑笑,绕上来的大腿挡住了我的视线,就像紧接而来的吻让我忘了疑惑。

 

一切现象都有解释,未必是一切,但大多都有。比如是人血所含的某种特殊物质,作为食物进入我们身体后对神经系统造成破坏。日积月累,表现为情感反应的渐趋麻木,直至消弭。生物化学。从各种意义上,这可以被视为进化,情感与短暂伴生,当我们由人类转而永生(至少是相对长得多的寿命)时,它是层该蜕去的皮。这像是自保机制:悲伤是能要命的,有时快乐也能。

比如我们种族神秘的源流,有人说是诅咒,是对神的背弃,传说中我们高贵的先祖莉莉丝[4],强大的女人。可难道神不拥抱祂所创造的一切东?J失踪的那天,我试着将一只手掌伸进阳光。不谈这些形而上的猜测了吧,也许那墓穴给予我的不过是种病毒。并非人人能承受,也许我本就适合。

再比如,我仍活着是因为当年那些猎人死了,有谁为我杀了他们。

 

我与俄国女人道别,没有约定再见。临走我问她:需要多久?她说:好几百年吧。她走了。日夜流逝,时间是真能从我们心上抹去某事(或某人)的。我梳理记忆,剧院乐队伴奏的曲目眼下我仍记得,后来是另把古琴乐声——我离开了朱瑞巷,烧了那琴。如今我交叠双手躺在棺材里,听鸟叫虫鸣透过泥土传来,远方隐隐巨响不再是炮火,是山中新雪坠入了涧底吧。我心中仍有伤感不甘。我是个自私的人,才以为永生能在爱中占据优势。

 

人血对情感的侵蚀无法以意志改变,我总得靠它而活,为尽量延缓这一过程,我想了又想,决定继续睡觉。

我出生那年有人改良了蒸汽机,而上次离开伦敦不少地方已开始使用电力,这星球从不停止运转。再醒来眼前城市变得像科幻片中的场景,街上人类对着薄薄的方块讲话,回到家中则对着另些方块度过夜晚。我喜欢那些方块发出的冷光,我喜欢把夜晚映得恍若白昼的城市灯光。屏幕上日历显示2012,似乎有理论认为世界会在今年毁灭,不乏有人期待此事。这大概是我睡着时世界变化最大的一次。靠一只鼠标我便重访旧地,朱瑞巷剧院面目全非,烟馆旧址则成了间宠物用品商店,西贡,我知道它三十年前改了名字。网络上我发现我们种族(或特征相似的东西)已成为了潮流话题,数不清的电影,电视剧与小说,误解颇多。最基本一点:没有那么多同胞,我们每个从来是幸存的漫游者。

假定俄国女人所说的另种精怪真的存在,她失去记忆而我失去感情,难说哪个更糟,但我们一定都仍活着。

活着真有意思,我想。

我还花得起时间在找东西上。

 

 

End


[1] ThePeninsular War (1807-1814)

[2] Coolidge Prosperity

[3] Peter the Great, 1672~1725

[4]Lili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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