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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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mborghini 爱予疾风 / Lo scriverò nel vento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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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Back Mar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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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基将额头抵在双层玻璃的舷窗,几万米的高空中云层染就阳光,铺成金涛万里,这景色完全不适合伤春悲秋的离别。“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瑟兰迪尔曾在洛基 昏迷的时候贴着耳廓的细语,轻巧地犹如一戳即破的幻梦。仿佛谁真的可以留在这里成为堡垒里的珍贵宝物,只被最尊贵的人藏起爱惜。
心里宛如陡峭岩缝中萌生了嫩叶,又如荆棘中的玫瑰芬芳摇曳,大概可以称之为爱情的情绪不受控地缓慢滋长。承认吧,他爱他,正如他也爱着他。
只可惜这份感情的受众恰恰是这样两个人——爱情不过是他们加以利用和控制的筹码,危急时刻最先舍弃的东西。洛基在心里反复的告诫,瑟兰迪尔也一次又一次的约束着自己。
而这一夜的枕畔低语,仅仅是暂时对彼此不真诚,不劝解,不拆穿,不违誓,不清醒。

当 空荡荡的阳光从薄纱的内帘穿堂入室,叫醒了洛基,他盯着皎洁的日本海珠做成的床帏扣饰看了几秒。经过这么一番惊险和失血,好在他还是壮年,加上这几天调养得益,体力恢复的七七八八。而手臂上的伤口也妥帖包裹好,当钝重的疼痛已经成为了习惯便不成什么影响。长梦怎么能不醒。洛基坐起身来,实行早就决定好的离 开。

他不是等不到瑟兰迪尔的承诺,但让默克伍德的王如何抛下整个密林国,来帮助个人因私怨而去不计代价的复仇?这是洛基不忍为难大公去做的疯狂行径。
洛基不甘心,瑟兰迪尔不能够。国仇家恨划下天堑鸿沟,他与他分站悬崖两侧,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就算己身已是身外物,可这身上压的力有千钧。
泰坦旧神肩上扛着一整个世界,叫他如何抛下所有才能获取一份温存。

于是这一次,洛基仍旧没有跟瑟兰迪尔道别。
他想起那个人的发色,和宫殿里落地窗前透过他肩膀洒进的阳光。洛基能栩栩如生的模拟出瑟兰迪尔的冰冷语气和他自己毫不在乎的绝情,倘若真的有那么一个正式的再见的场景——还好那些冷漠生硬的话语是脑海中想象出来的诀别而不是真实的决裂。
得留些可以再见的资本。即使他们的怀抱终是冷的,给彼此最后一点温暖都欠奉。


洛基没有等飞机停稳就打开了手机,电子屏上跳进几条消息。他首先打开了霍尔德的名字,仔细的阅读了那条并不长的消息,长吁了一口气。
他不能排除瑟兰迪尔知晓了“槲寄生”的边边角角,但是眼下看来一切顺利,他的计划没有受到任何阻挠。于是迅速的判断出瑟兰迪尔在索伦身边的眼线并没有打听到这个计划的核心情报。而布置在邪神这里的情报网也不是严丝合缝。
而好心情一直维系到他走进那间好像图书馆的起居室为止。
你们默克伍德的人布置房间都是同一个调调。”洛基微笑着给自己推了一把椅子到赛诺斯的面前,毫不客气地坐下。随意地打量着墙壁上装饰挂件用、已经有了几百年历史的桐木小提琴。
而修养良好的绅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也报以礼貌姿态,从琉璃罩子里取出一瓶威士忌和两只杯子:“劳非森,或许你应该忘记了在我面前掩饰,你曾经私下调查我出身来历的举动吧。”
叫我洛基,赛诺斯先生,还是你喜欢你的旧名字,索伦。”洛基接过酒杯:“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我想隐瞒任何事情都是徒劳的,何不让我们彼此坦白。”
随心就好,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只不过我们的姓氏却以另一种方式镌刻在血脉里,你应该很了解吧?!”
洛基呵呵的笑出声来。并不答话。对面这个男人暗红色的羊绒外套里套着灰色的细格衬衫,像是一个温和而渊博的长辈,他说话的声音也是悦耳低沉,有着难以言喻的魅力,叫听者放下戒备:
我想那个叫做霍尔德的年轻人应该非常感谢你。”
洛基想起那青年的落魄模样,却不敢叫对面这人看出他对之的同情和怜悯,于是满不在乎的扬起眉毛:“他也算是从穷窝里爬出来的,对于任何人伸出的援手,他没有理由不牢牢抓住。”他啜了一口酒,冰块清脆碰撞的声音造成一种愉悦的气氛:“而他给了我们等值回报。”
索伦微笑着重复了:“我们。”
难道不是吗?我还以为是您的朋友。”
朋友会等着索取才贡献吗?”
洛基做作地拍了拍脑袋,将黑发拢在脑后:“瞧我这记性,我来就是为了亲自给您送东西的。”
索 伦推了推眼镜,饶是他也不禁兴奋起来。芬里斯再精明也拿不到的东西,洛基不是谁都能够取代,邪神的手段让多年浸淫阴谋和诡诈的老前辈都刮目相看。如果…… 如果“槲寄生”宛如机密文件里所描述的那样,那么掌握着它,就如手握着通往地狱大门的钥匙,而牺牲品们会载歌载舞欢欣赴死。

霍尔德终于忍受不了喧闹的音乐、姑娘们放肆的笑声和整个儿别墅里那种欢腾轻松的气氛。他忽然很想念那间旧化学工厂车间的硫化物味道,尽管戴着口罩工作也无济于事地让有害气体分子塞进他每个毛孔。但至少在那里一切都是安静而沉默地,无需去应对谎言与恐惧编织的罗网。
他冲进盥洗室,用冷水拍打自己的脸孔。
镜 子里是按照巴尔德的模样打造出的另一个陌生人,他们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可身体的每个细节都是中国瓷器上对称排列的花纹图样:一模一样的眉眼,镜子的两端。纵然他们的人生已经犹如种子落入不同的土壤般交错成长,可是单从脸孔上看不出来任何迥异经历——巴尔德骄矜天纵,霍尔德落魄自卑,居然没有在他们的面上刻下任何痕迹,同卵双胞胎的奇迹。
还有另个人, 霍尔德手掌撑在镜子上,怎么会,巴尔德那么聪明机巧,却看不出索尔就是他们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呢?轮廓还是气息都有着父系血脉的相似。他想起那个鸦黑眉发的人笑得让他一点儿都不舒服,语气却是温和可亲:“是的,我不但会帮你走向新生,我还会帮你找到你的亲生父亲。除了你的双胞胎哥哥,你还有其他兄弟。”
霍尔德知道他不怀好意,这世间没有天使,圣子早就为人间流干了血,救赎都要人们自行支付代价。可是霍尔德无路可逃。命运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他比巴尔德晚出生了十五分钟,命运的轮盘就给了他们截然不同的际遇。巴尔德可以选的,霍尔德从来选不了。他还能怎么办?
你还好吗?”有人给他递上了手帕。霍尔德吓了一跳,回身看到亚裔青年笑得人畜无伤。
我没事。我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他想在场的大概都是巴尔德的朋友——他双胞胎哥哥总是这样,以为所有的一切,都能够通过分享来体现公平——可是他在陌生人面前永远学不来哥哥的那种自然和煦。
其实我也是。”芬里斯看着霍尔德接过手帕,笨拙的擦着下颌的水珠:“我是芬里斯,奥丁森集团财务部的小职员。”他微笑着介绍自己:“要不我们还是溜出去,我知道一家很小的日本酒馆。”

瑟兰迪尔难得在白天小憩。他倚在沙发上,睡得不安稳。
做 了梦,都是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他的父亲欧罗费尔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作为一国之君,你必须要做到。”然后他将烙有家传纹章的剑柄递给他,叫他的剑刃指向 前方,剑尖明晃晃的映着索伦的身影,面目淡定地告诉仍是少年的瑟兰迪尔:“作为一国之君,最重要的是,知道有些事情你不可以做。”他想起来这个人是他不共戴天的敌人,于是长剑恶狠狠地刺上去,血液顺着长刃的纹路滑落如泉,倒下的却是他曾经的妻子:“我没有怪你。”她脸上没有痛楚的神色,瑟兰迪尔丢下长剑, 把她搂进怀里,她像是要握紧他的衣襟,却又无力地松开,他看到她的掌心搼着一片金色的树叶,心脏剧烈的疼痛让他只能埋首在她失去了温度的怀里。而怀里的人变成了黑发碧眼的青年:“瑟兰。”他的手指冰冷却有力度,伸进他浅金的发里,拽起他的头颅,拗过他的脸颊,凶巴巴的吻上去,让“再见”那个字眼从唇齿交叠 里残忍的溢出来。
瑟兰迪尔惊醒了。槲寄生,他怎么能这么糊涂的忽略这条线索。洛基这个狡猾又疯狂的家伙。放任他不管,那迟早有一天瑟兰迪尔会在冰冷的棺材里见他最后一面。
快 点想起来究竟是哪一个节点他还没有搞清楚:洛基想要的是奥丁森垮台,为此他不惜与索伦合作,槲寄生,槲寄生这个代号代表着什么意义,一定与洛基要做的事情有关——那天他只是狡诈地抛出这个字眼,洛基的脸色就变了、尽管那不过是绿色瞳孔的微缩和掌心里冰凉手指的轻颤,都让他肯定这个代号是关键。不枉潜伏在索伦身边的死士在生命最后时刻将它发报给密林大公。
瑟兰迪尔揉着太阳穴,敲门进入的陶瑞尔轻轻地唤他:“大公,该服药了。”
止痛药迫不得已地时候他尽量不会服用,瑟兰迪尔看着白色的药片在玻璃水杯折射的光中狰狞蛰伏,似乎要用它那微妙的化学程式结构征服人类的身体。
电 光火石之间,他想起了那则不起眼的报道,就在几个月前,东欧小国里爆发的瘟疫,封闭环境里大规模的人群死亡。事后为了预防公国会有类似病例暴发、他命令秘密情报机构去调查真相:那可怖的群体死亡并不是病菌造成,真实源头是某黑帮制造的新型毒品。而主谋推了替死鬼去坐牢,自己早就逍遥法外。
索伦那里的线报给出的模糊照片,与报告内触目惊心的现场受害者死亡场景相像度奇高。而这张照片的文件名就叫做槲寄生。

你怎么可以做这样危险的事情。”瑟兰迪尔抚着那块硕大的蓝色宝石别针,这耻辱的馈赠也是警醒他的利器:“我还以为,你并不是一个坏人。”

42
洛基拿起一瓶止痛药,壁灯的光线穿过橙棕色药瓶,他眯起眼睛,目光转向一旁的私人医生——对方刚为他的伤口换完药。
“再有两次,基本就可以拆线了。”
“会留下个疤?”洛基把药瓶举高,摇晃着,仿佛那里面装的是小孩子的糖果。
医生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恩,不会太明显。”
洛基咧开嘴笑了笑,说我不在乎这个。

人类的肉体如此脆弱,伤害总会留下不会消退的痕迹。如今这手臂上的伤口与某个巨大的疤痕相比,简直不值一提……瑟兰迪尔已经背负着那个东西过了十数年。
洛基拧开药瓶,倒出两片吞了下去。
药 片并不是为了即将愈合的伤口,而是无法控制的头痛与失眠多梦的夜晚。疗效倒是其次,它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或者是因为别无他法。能把他从噩梦中解救出来的人正与他隔着千万里,而这距离要永远无法拉进。洛基知道瑟兰迪尔也会偶尔吃点阿司匹林、或者别的什么,他背上的伤疤和整个国家应该比十字架更重。
洛基不知道密林王是否也会做噩梦。
人类的精神总被形容的坚不可摧,其实那玩意也许比肉身更脆弱。

送走了医生,药瓶在手里被抛起又接住,发出哗啦啦声响。
洛基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槲寄生”,也是在这样的一个药瓶里,蓝绿色的晶体碎末被灌在胶囊中,只一点就可以要了人的命。
或者解救他们脆弱的精神,以及灵魂。
据 说“槲寄生”很奇特,它除了像其他毒品那样能制造欣快感之外,还有一种强烈的致幻效果,能让施用者感受到自己最盼望的东西或最美好的回忆。这种幻觉甚至是长效的,如同倾颓的大厦重新平地而起,千疮百孔的魂灵被修补完整,一切伤痕都由平滑的皮肤取代、仿佛它们从未出现过……它能带来真正的快乐,就像塞壬的歌声。
那些晶体可以溶于水,再通过注射器进入静脉。它具有极高的成瘾性,过量注射就意味着死亡。
邪神并不怕死,对于生活在绝望中的人们来说,死亡或许是件好事。

危险和邪恶,恐怕也没有绝对。
洛基把药瓶扔在桌上,解锁了手边笔记本电脑的密码——索伦的第一笔钱已经到账,不负之前作出的种种努力,私下勾结也终于变成了正式合作。
邪神注定要伤害与他亲近的每个人。
洛基清楚记得索伦的办公室,装饰都与艾而旺异曲同工。那人的手握起来有些凉,那张面孔与瑟兰迪尔有某种微妙的相似,似乎还更温和。只是他们的眼神完全不同,比起瑟兰迪尔冰原一样纯净的眸子,赛诺思的眼瞳仿佛一口深井,那里面是岁月积淀、无法探究的黑暗。
洛基摇摇头,算了,默克伍德大公的手上一样满是血腥,行走世上的人并没有太大分别,至于情感,则比窗户上结着的霜还要薄。
他关掉了账户页面,收起电脑旁边的材料,就是这些东西换来了账户上的那笔新钱。
索尔有一对异母的双胞胎兄弟,洛基早在查自己生父资料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秘密。奥丁私下里一直在找这两个孩子,但早年的追查只换来了一纸死亡通知——那个伤透了心的捷克美人连同襁褓里的婴儿一起投了河。
现实却送给邪神惊喜,为他的计划铺设了重要棋子。或许两个孩子被好心人解救,或许母亲当时把熟睡的双生子放在了岸边……让他们在孤儿院里度过了童年。
巴尔德中途被领养,而霍尔德则流落进黑帮组织。他们性格迥异,脑袋却都足够聪明。洛基并未深究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霍尔德是怎么靠着那些高深的二手化学书,在地下工厂的昏暗灯光下配制出了黑市炒出天价的高纯度毒品。
他只知道它们导致的后果——所谓瘟疫。
“槲寄生”,除了给它命名之外,为了果腹而委曲求全的“科学家”并没有因此获得多一点点权利,甚至也几乎没有一分钱。若不是洛基为他安置好了新的身份,他还要日日不宁地四处流亡。

“你在看什么?”
“啊,我……没什么。”芬里斯的话传进耳朵,霍尔德才把自己从方才的跑神中拽出来。
亚裔青年笑了起来,“也不是圣诞节,日料店里还挂着槲寄生,是有点奇怪。”
吧台后面的店老板也笑了,他把一盘串点端上吧台,将盘子推到两人眼前,又熟练地擦净洒落的一点酱汁。“不好意思,这个槲寄生装饰对我有个格外重要的意义,所以才一直挂着。”老板的英文并不熟练,带着浓重的口音。
霍尔德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屋角的那个树叶圆环上移开,四下打量。这家日式酒馆的确很小,除了吧台之外只勉强塞得下两张桌子,但是器物都干干净净、十分雅致。操着一口流利日文的芬里斯和老板十分相熟,他们自然是坐在吧台前。
他们从巴尔德的派对“逃”出来,一路上竟也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清酒是老板珍藏的好货色,几杯下肚,胸膛里涌起一阵暖意。霍尔德感到这个叫芬里斯的应该是个好人。
也或许因为他从未被友善对待。
友善,是个陌生的词汇。在霍尔德的生命里,充满了惴惴不安和被追赶的恐惧,他总觉得自己是个身份不明的人。被遗弃的、被放弃的。
“我喜欢槲寄生。”他说,“小时候的圣诞节,下着雪,我趴在一户人家的窗户外面,看到他们生着壁炉,还挂了一个槲寄生花环,很大、很漂亮。孩子和他们的父母都笑着。”
“我总觉得槲寄生和美好的东西有关,比如家。”
霍尔德转过脸,发现芬里斯正在很认真地看着自己,那双黑眼睛里面溢满着温暖,橙黄的灯光下仿佛融化的巧克力。
他忽然有点慌,他收回了眼神,“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芬里斯并没有表示居高临下的同情或虚伪安慰,他只是像一个多年的朋友那样拿过瓷质酒盏,和霍尔德手里的那个碰了一下。
“为了一切美好的东西,干杯。”

从居酒屋里出来,天边已经擦出了一抹鱼肚白,淡青光线穿过远方林立的高楼,钻进小巷。霍尔德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他只知道自己说了很多话。仿佛要把多少年来的沉默都补救回来一样。
对着一个才认识了一夜的人。可能是酒精翻出了压抑在心底多年的东西,也可能是情境所致。
同胞兄弟巴尔德并不完全知道他做过的那些事情,他黑暗的秘密。他感谢洛基给他的新身份,能让他逃开罪责和组织的束缚。但身边这位年轻人,才真正让他体会到,什么是朋友。
朋友,就像一个可以收留自己的处所。

或许是霍尔德漂泊了太久,一直以来只会在自己四周筑下高墙,芬里斯并没有花太多功夫——只是简单的做了乔装,趁乱将他从布满旧同事的聚会里带出来,给他喝点米酒,就着芥末的辛辣就成为了他的朋友。
芬里斯不会让嘲讽的心思浮上水面的。
谁还真的会和他做朋友?

43
天亮了,巴尔德没有看到消失在派对中途的弟弟,倒是收到了索尔诚恳的私人邀请,海钓或者高尔夫球。
巴尔德曾经无比憎恨抛弃了他们兄弟和母亲的奥丁,也早在脑海里塑造了索尔蛮横无理的纨绔子弟形象,却没想到对方是那样坦诚与热忱。
他甚至需要刻意控制自己,才能不去喜欢和真正辅佐这位年轻的总裁。而最初找到他,给他进入奥丁森集团机缘的洛基·劳菲森……联络邮件都全部加密,无法复制过时自动销毁。那人行事凌厉又滴水不漏,却让他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阴冷。
这恐怕是血缘使然。
洛基消瘦的面颊和绿眼睛总让他联想到某种冷血动物,这种印象至今也无法改变。
然而现实的状况是他(至少表面上)也暂时要与这“冷血动物”站在同条战线,为了被亏欠的过去、希望尚存的未来,以及同胞兄弟霍尔德。

欢闹的宾客散去,男主人把手指伸进沾满烟酒味道的头发里。
浴室的莲蓬头涌出热水,巴尔德昂起脸,让雾气击打在额头上,他想起和弟弟在孤儿院时总不能舒舒服服地洗个澡,水很凉,时间被限制的很短。霍尔德有一次还为了自己和抢占水龙头的大孩子打架,额角和鼻子都被打破了,冷硬斑驳的瓷砖上蹭了好多鲜红的血。
奥丁森集团的新任中坚力量巴尔德,将手支在淋浴间的玻璃门,看见那上面映出一个模糊影子,分明的是蓝色眼睛与濡湿金发,与谁那样相似。
他应下了索尔的邀请。

巴尔德赶去码头的时候车子出了点问题,他只好在车厂发了简讯给霍尔德,要弟弟帮他过了午后再来取走。所以他比约定时间晚了半小时才到,小跑踏上浮桥的时候他看到索尔站在一艘有些年岁的单桅帆船上向他挥手,阳光在他金发上跳跃生辉。
索尔教会了巴尔德简单的操作风帆的方法,对方聪明无须赘述。天气也作美,他甚至没有怎么打开发动机,海风就将船送到了远离岸线的海钓场。索尔从冰盒里揪出两支啤酒,撬开递给正在弄鱼饵的巴尔德。
我第一次操纵船,”巴尔德笑着说:“但愿没有叫你看出我有多慌乱。”
哈 哈,完全没有。而且瓦尔基里号是个听话的好姑娘。绝不会为难人的。”索尔笑笑,这艘船是奥丁当年沤不过洛基的央求买下来的二手古董船,洛基花了三四年才改造成现在的模样——除了外表,瓦尔基里号可以算是现代化完备的小型游艇。完成改造的时候洛基高兴地要全家来这里度假,可惜出钱的那人却因为生意上的问题忙的不可开交,一次都没有享受过。索尔的回忆里都是自己在海水里畅游回首,少年洛基伏在舵轮上,和芙丽嘉笑盈盈的说着什么的情景。
奥丁也曾宠爱过洛基,索尔不禁这样想着,然而现在一切都已经不同了。他早先来准备和清理的时候在舷舱抽屉里发现了几只过期的保险套,看起来洛基也很久没光顾过。
巴尔德不会点破索尔的失神,他把准备好的钓竿递给索尔,然后再找蚯蚓穿在另一只鱼钩上。
我母亲……非常喜欢这片海。”索尔盯着微光粼粼的海面,他跟巴尔德还有话要说,但是他忘记了自己想好的腹稿:“她说有多少恩怨,在这里都会不由自主的丢掉。”
听起来是位非常睿智的夫人,”巴尔德想不起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模样,但是养母倒是位很识大体的妇人,因此他由衷的赞美着索尔的母亲:“……福斯特小姐跟奥丁森夫人像吗?”
简?不,不像。简非常的美好,但是我经常怕自己会伤害她,需要小心翼翼地呵护。我母亲,芙丽嘉却是在保护我们,直到她离世之前。”
我很抱歉提起你的伤心事。”
没关系,都过去了。”
我和霍尔德是孤儿,救济会的嬷嬷们都爱板着脸孔,我弟弟最喜欢偷偷地把她们绣圣像的金线藏起来,然后跟我躲在布道台的下面看她们慌乱的咒骂撒旦,嘴巴厉害的能气死市场里最狡猾的肉贩子,完全不管上帝的恩德和宽容精神。所以我一直不太喜欢上了年纪的女性。”
哈哈,芙丽嘉发脾气的时候也很凶,有次因为我……的事情让她很恼火,提起那时候她的表情,至今都能让我打个冷颤。她们……女人们真是非常不可思议。”
巴 尔德想起了救济会一起长大的艾丽,那个小不点儿,亚麻色的头发编成两根小指粗的辫子,腰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了似的纤细。他想自己是喜欢她的,霍尔德也是。只是他习惯通过拆掉她小辫子的恶作剧方式来表达粗浅的爱,而不是像霍尔德那样每天都去采枝带着露水的蔷薇悄悄地放在她床头。这事儿他甚至没有跟霍尔德 提过,可是跟索尔在一起仿佛格外容易敞开心肺,于是他就原原本本的跟他讲了,然后索尔也告诉他自己是如何在十三岁的时候就吻了年级最漂亮的那个姑娘。
时 间过去的很快,索尔和巴尔德的人生除了难以启齿的那一部分之外,都坦荡荡没有羞臊的爆了干净给彼此。可索尔终究没有提起洛基,他用某个玩伴代替了故事里所有属于洛基的称谓。就如同巴尔德也不会跟索尔提起分开的那些年霍尔德是如何挣扎生活的。他们都将这遗憾归咎于自己,只是索尔也恨洛基。
几 个小时之后他们满载而归,在码头上找了家铺子托人拷了钓上来的鲷鱼。有个流浪汉在燃烧的油漆桶旁边看着夜色里的海,而他身边还跟着条饿瘦露出寒碜肋骨的老狗。巴尔德叹了一口气,抓起根烤香肠跑了过去,与流浪汉推搡了一番,将口袋里的几十美金都塞给了对方,而那只狗在一旁呜咽着吞掉了香肠。
索尔笑嘻嘻地跟跑回来的巴尔德说:“你可真叫人喜欢。”
巴尔德也笑了:“总不能丢下不管,毕竟我还是有能力帮忙的。”
你……恨不恨丢下你们不管的人。”索尔犹豫了一整天,还是问了出来这句话。
巴尔德侧头看着索尔,对方的眼睛清澈无霾像是北欧的晴空,他想了几秒钟,坚定地回答:“曾经恨过,但是我想我现在已经有了原谅的资本。我过得并不坏。”

索尔开车送巴尔德,但是到了自己家门口,就拿了自己的钱包熄火下车。
这车子送给你了。”索尔说:“14年刚刚下线的,我就开过一两次。”
巴尔德有些错愕可是索尔不让他开口推辞:“这并不单单是送给你的,我想,这车子要转送给你弟弟。霍尔德。带我向他说声对不起。我希望自己可以做的更好些。”
巴尔德心跳快起来,是的,索尔怎么会不知道,他们的眉毛鼻子,他们的血缘气息。巴尔德成年后也曾打听过生父,知道那位老先生在许多年前竭力找寻过自己的骨血,只是造化弄人罢了。他打从心眼儿里爱着这个世界,他又怎么能控制住自己不去爱给予他生命的人?
我想,你们应该找个机会来看看他。”索尔从巴尔德眼睛里读出了信息,他没有那么多花花心思:“我……我这一次我能够做一个好哥哥。”
这一次,但愿能够从头去关注和了解,交心和置腹,不要再有阋墙的互憎,趁着还有亲昵的温度抓住彼此的手更紧一点。别再绝情的离开。

44
洛基狠心按掉了那个号码的来电,就算不接起来他也知道是谁。他嘲讽地想,自己跟那个贵族混蛋大约可以用电波连心了。
不能接起来,不能听他的声音。
洛基当然明白瑟兰迪尔是要劝诫他别动手,可是箭在弦上。以默克伍德的势力大约在赛诺斯旗下的公司转向化工品市场之时就预料到了,早就做好了边境禁毒的准备加大了防范力度。
洛 基不担心瑟兰迪尔会生气到什么地步,仿佛自从上次他就更加笃定了瑟兰迪尔爱他——也许爱对他俩来说都不值钱,可是就是恃着这么一点点的爱,他就敢去任性。更何况他给索伦的配方动了手脚,霍尔德本人都不一定看得出邪神的小把戏,索伦是个可怕的合伙人,洛基不得不给自己留点保险——他还是有点怕那阎王发现成品致幻致死成瘾效果都和理论报告差一大截儿的时候会不会撕了自己,要知道连老奸巨猾的瑟兰迪尔都不敢去招惹索伦。所以总得留张王牌在身。
虽然洛基一直觉得沉溺于毒品的人也没有什么需要别人怜悯同情,他可没有那么多泛滥的圣母心。他不给索伦真正的配方,是怕索伦翻脸不认人。
眼 下资金已经充裕,而他一手策划的木偶们也都各就各位粉墨登场,马上,洛基抚摸着自己的嘴唇,马上就可以抹去石碑的沉冤血迹,讨回欠了二十多年的旧债,让他可以堂堂正正姓回本姓,然后……然后或许可以神出鬼没的让某个小肉团子惊喜一下,是送他薄刃双刀好,还是送他单锋长剑?想起小朋友那无以伦比的破坏力,应该能够让他的“Ada”眉头皱出一道深壑,等到那时候,邪神是要用温柔的亲吻去抚平,还是暴虐的推倒去分神?
洛基不知不觉地笑着拿起手机给海拉发了条消息。
可以动手了。”

瑟兰迪尔吻了吻莱格拉斯的头发,眨眼他已经六岁,睡着的时候让他想起躺在襁褓中的婴儿恍如昨日。
孩 子的母亲拼尽最后一口气对他父亲说:“我没有怪你。”瑟兰迪尔觉得自己大约是真心喜欢过去世的王妃,她美丽、聪颖、温柔和宽容,可是她太柔弱了,一旦瑟兰迪尔分神片刻,死亡的阴影就笼在她身上。她怎么会怪他,她只会让他自己责怪自己疏忽,更加努力的将情感隐藏起来,用张冰冷的面具藏起来真心。
他 早就发现洛基藏在莱格拉斯枕头下面的字条,一个需要专家演算的化学方程式,合成出没有见过的晶体。只是没有个把月的时间也无法细究这是什么药物。瑟兰迪尔想,大约跟“槲寄生”有关。尽管洛基没有只字片语,也不肯接电话。但是他还是有空就随便的拨打一下。听听声音也好,他想念那个轻佻狡猾的语气和声调。那根舌头基本上不说什么实话,最讨人喜欢的用法叫人面红耳赤,而瑟兰迪尔确信自己对那嘴唇吐露的呻吟有点上瘾。

人们无法控制自己对某种事物上瘾。
有时那因为化学药物,有时这种感觉来源于胸膛中搏动的某处。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时间的绝大部分都被虚耗在日常奔忙上,而另一些人的每一秒都有实际意义。他们让太多事情发生。
洛基站在F.G总部的办公室里,在高层建筑的落地窗前依旧能俯视整个约顿海姆,他可以看见街道旁的树木变了颜色,秋风将它们扫落下来,又吹到马路上。阳光投射,那些发黄的叶片显得金光闪耀。
之前规划新建的商务中心刚刚投入运营,洛基参加的剪彩仪式还占了不少新闻版面。他甚至记得手里那把剪刀的触感,金属显得很凉,四周的笑脸如同往常一样虚情假意,在掌声里洛基忽而觉得自己要剪断的东西似乎格外重要又其实不值一提——就仿佛他自己的旧日时光。
缎带一分为二,眼前密集的楼宇替代了他曾经熟悉的公园。

洛基按下了遥控百叶窗——阳光经过大楼反射变得刺眼。这阳光让他想起了某座赌城,阳光下的跑车、惊鸿一瞥的金发与冷淡的蓝色眼睛,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到那里去了。
F.G经营的全是正经生意。约顿果然是块风水宝地,它带来了丰厚回报,位于南美洲的工厂已经正常运转,稳定的回款让洛基的账面看起来欣欣向荣。
当然这些远远不够。奥丁森帝国的基业岂能是朝夕就可撼动……“槲寄生”已经开始大量投入生产。
邪神也不得不佩服索伦的力量,“槲寄生”的合成并不简单,更不要说批量流入地下世界——这种新毒品很快炙手可热。
虽然药效已打了折扣,人们却依然趋之若鹜,邪神并不想了解那些倾家荡产购买快乐的可怜可悲故事,或许对他来说这些人本就与蝼蚁无异。洛基大概可以知晓索伦能因此得到多少,尽管真正的配方还在他自己……以及瑟兰迪尔的手里。

他已经很久没再见过他。
军火商估计从默克伍德大公那里赚了不少钱,现在他的领土应该固若金汤。来自密林的高档家具出现在每一个奥丁森旗下的星级宾馆里,那块弹丸之地以外的工厂广受关注,股价稳定地维系并缓解着货币通胀的压力。
然而正当的商业行为永远无法和毒品产生的暴利相比。
黑色的肮脏的暗流就像注射进身体的“槲寄生”一样,侵蚀在光鲜的皮肤下面。邪神并未向那位表面是“儒雅绅士”的恶魔要求多高的现金回报,他对自己卖掉的那个化学方程式并不关心,由此造成的后果他也无暇顾忌。因为他的目的始终只有那一个。
无人知晓他是不是对隐藏在自己胸口里的某个人心存愧疚。

霍尔德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朋友。
他从来觉得这世界与自己格格不入,他就像被一层灰色玻璃罩住,或者街边遭遗弃的宠物,谁都可以踢上两脚——
在他的孪生哥哥离开他之后。
他永远记得巴尔德被养父母领走的画面,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笑的是那么灿烂。惨白的日光穿过长长走廊上方的十字形镂空花纹,那些栅格投射在地上,把他们分割成两个世界。
巴尔德坐上了那对夫妇的轿车,霍尔德不被容许走出大门。小男孩只好站在玻璃门后面望着。玻璃把巴尔德的脸描摹的混沌,霍尔德却清楚记得那眼神,他的哥哥只回头看了一眼……好像看什么可怜的东西,比如被损坏的破旧玩具、或者小巷里的流浪狗。
神甫没有向他解释为什么被带走的只有他的兄弟,霍尔德的手指紧贴在玻璃门上,用力到像要把它穿透了似的。然而那层冰冷无机物只给他带来了某种难以忘怀的疼痛,可能十指连心真有其事……那时他明白人人都爱河畔挺拔的林木,而自己只是个水中虚幻的倒影。

霍尔德没有拒绝他兄弟的好意,在奥丁森集团下属的物流公司开卡车——毕竟新的身份很难有什么炫目的履历,他考了个专业驾驶证就上岗了,同事们多沉默耐劳,霍尔德觉得这工作挺适合自己。
下班后霍尔德有时会和“财务部的小职员”芬里斯约在那家熟悉的日本餐馆喝酒,而他似乎从未怀疑过芬里斯的真实身份。
“我本以为我们是一样的。”霍尔德一直盯着挂在酒馆墙上的那丛槲寄生,他的眼神通常是躲闪与飘忽的,几乎从不与人对视……即便对芬里斯也是一样。
“那时我想保护他,胜于对我自己。”他把酒盏里的清酒喝光了。
一旁芬里斯笑笑,拍拍他的肩,没有作答。
他们或许真的成了“朋友”。

黑发的亚裔青年其实并没有想到,获取霍尔德的信任远比想象中容易,那总隐藏在棒球帽檐下的眼睛,因为紧张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而神经质一样微微颤抖的手指……在他用于防御凶险世界的阴沉外壳下面,可能是孩子般的单纯。
“你呢?有没有想过要保护谁……”霍尔德忽然顿了一下,转脸向芬里斯提问。“有没有……”他话未说完就停下了,芬里斯就着灯光看见他的表情,想他要说的应该是……“后悔过”。
“有,但这想法至今未曾改变。”芬里斯往酒盏里添酒,感觉自己的笑里恐怕有了些抑制不住的悲哀。

他们有时会聊上几句,有时沉默不语地把酒喝完。霍尔德并没有和其他人来往的迹象,芬里斯知道巴尔德给了他一台好车(那车本是索尔的),但他从未开过,车子上面灰落的都叫人心疼。
霍尔德没有问下去,反正某个名字本来就再没有被讲起的机会。或许最该嘲讽是自己……芬里斯把从奥丁森家私生子那里得来的情报整理好,合上电脑,眼前那面墙壁上的纸条又添了些新的,而心里那个名字却要高声啸叫起来。
洛基,距离他想要的东西已经越来越近了。

巴尔德在奥丁森的杰出有目共睹,不会有人对他受到的器重有什么微词,尽管他与集团的管理者一样都是金发蓝眼,眉目间细看还有些微妙相似。
他领受了索尔的好意,却一直没有回应索尔的提议——去见见在欧洲疗养的老董事长。索尔知道他们恐怕依旧需要时间,于是再未提起。
而索尔永远也不会知道巴尔德负责的项目和洛基有什么关系——新拓展的贸易业务和物流链做得风生水起——显然他在养父母那里受到的良好教育和之前跨国公司的管理工作经验起到了重要作用,或许还有某位邪神写在加密邮件里的情报。
巴尔德不相信洛基,尽管他给了自己机会,让自己能去寻回丢失了多年的“血缘”。巴尔德也感谢洛基,他笃信凡事都该感恩,只是没人知道那些过期即毁的邮件究竟有没有被打开过。

索尔或许信任巴尔德,他的那种真诚能赢取人心,就像胜利的砝码。
奥 丁森的豪华宾馆和娱乐场所能“满足你的一切想象”,他们也开始关心你过的是否舒服。新的广告代言人正是索尔·奥丁森的未婚妻,简·福斯特,这位考古学博士站在自家阳台上,手捧奥丁森贸易进口的异国特产……与女明星的性感红唇不同的是,她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知性的光芒。“奥丁森集团,优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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