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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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mborghini 爱予疾风 / Lo scriverò nel vento 第十章

普通字体by悠悠sama

下划线by@桃之腰腰一尺七

ps.49节的内容是桃桃写了之后我又改的,所以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第十章  Empty Tank


46、

索伦非常喜欢芬里斯的报告习惯,整齐、规律、详尽。尽管他并不欣赏芬里斯本人,成不了大事的,是他下好的定义。或许他这一生欣赏的只有自己。一个运气不太好但不妨碍大局的自己。

而他评定为乏味的现任默克伍德大公和只有小聪明的新任F.G总裁劳非森先生的照片分别躺在两摞文件夹的封面上,各自淡定地面无表情。

 

芬里斯不需要什么朋友。他低头摘掉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那副眼镜是平光的,假装个小会计的确不算什么难事,假装给一个孤单的人做朋友更不算难。把卫星推上轨道,它们就会按照预定好的轨道自己运行——人也一样。

芬里斯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对霍尔德有所愧疚,过去他或许会的。而现在,种种一切不过都是实现目的的砝码。

唯一的目的。芬里斯忽然觉得自己和谁越来越像,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流淌着甜蜜的毒药,心却冷的像一块石头。

他不知道他的存在,他要永远跟在他的身后——

芬里斯对霍尔德的监视很有效,洛基对此并不知情,他一直都只关心那几颗重要棋子,也因为防备心太重,让他无法顾及太多东西……这些芬里斯再了解不过,而做为为索伦工作的交换条件,他对洛基的情况一清二楚。

 

邪神之前趁着奥丁森内部波动时的人事变动安排在集团内部的暗桩开始发挥作用,与索伦的绝佳配合让那些走私物藏在奥丁森集团的货运卡车里,安然无恙、源源不断地被地输送进内陆。

只有少数人知道那是“槲寄生”。

这看起来不可思议的手段究竟是误打误撞还是经过了精妙设计……就像芬里斯了解的洛基,聪明、百无禁忌、行走悬崖的冒险。也可能最危险之处反而最安全。

这链条上,有人是为金钱名利抛却良心,有人则生来注定就只能跌落进黑暗里。

 

名为洛基的黑色涡旋,扯碎了瑟兰迪尔戴了多年的面具,让“乏味”的默克伍德大公也乐此不疲地玩起了用手机铃声互相调情的游戏。

没有语言却心照不宣。

季节滑进了秋天,瑟兰迪尔知道那张纸条上的复杂程式才是“槲寄生”的本尊,邪神把底牌给了自己,他或许觉得自己能对付得了索伦,就像他自信能扳倒奥丁森一样。

奥丁森城下已经大军压境却浑然不觉,邪神还差最后一步棋。

 

洛基的心情不错,他有的是途径把各种收益洗干净,让F.G的账目看起来漂亮又干净。一切都进展顺利。那对双生子就像进入了蛛网的昆虫,恰到好处的互相牵制,看吧,感情这种东西就是会蒙蔽两眼,糊涂了心智。真心太危险,所以他大概再也不会对谁说出那三个字。

然而洛基想念那具被伤痕覆盖的身体和冰冷的淡蓝色眼睛,他的敌人——“你如果与他合作我们就是敌人”。

他的瑟兰。

 

十一月一日,是默克伍德传统的亡人节,国内的公共服务部门早早地就忙碌起来,今年是国丧十周年,也是上一任大公欧罗费尔的忌日。虽然现任执政者一向不喜大肆操办,但为了在卫国战争牺牲的公国将士们,在新年伊始便公布了将今年这一天立为公共休息日。且近期财政收入稳步上升,瑟兰迪尔在第三季度末就批示了调拨专款抚恤阵亡军人的家属和嘉奖仍然在世的参战人员,否决了阅兵的提议。前总理大臣爱尔隆德已经正式接任成为王储,卸下来的重任都交与新晋重臣加里安。公国一副现世安稳的模样,可是现任执政人仍旧忙得连他亲生儿子都只能每天在早餐桌上匆匆见他一面。

瑟兰迪尔用左手撑着额头,右手中做批示的朱笔却一刻不停,皱着眉问桌旁心神不定的女秘书:都灵王室的行程都订好了?

红发姑娘正在踌躇如何讲出爱人的身份,又担心真相看起来格外像个好莱坞俗套的chick movie——王储的内甥流亡他国邂逅了邻国美丽的姑娘,未几王储得以复国,却发现爱侣身处有国仇家恨的两边阵营——这种情节拍进电影里也得上下集……而坐在公文桌另一边的王国军统领、格洛芬德尔大人慢条斯理地开口:他们王储架子好大,自己不来,只派个内甥。

瑟兰迪尔微笑着看着与自己平权的金花将军,闭口不语,他一向讨厌跟爱恩波那群人打交道,之所以没有极力反对自己的得力助手跟那位都灵大使、王储索林橡木盾的内甥奇力交往,也不过是不想被媒体炒出新闻。毕竟默克伍德今时今日标榜的是自由、民主、平等

或许应该让这位握有都灵王室第三序位继承权的内甥入赘到默克伍德,瑟兰迪尔放下笔,面无表情的看着进退两难的陶瑞尔,心下打起这样和那样的主意,不见得每个都光明正大,不得不承认,那个不择手段的洛基给原本就不是善茬的瑟兰迪尔灌输了很多更加不堪的想法,而瑟兰迪尔觉得这些小手腕很适合用在诡谲莫测的政局角力上。

于是正在皱眉看着处处都是槽点的、G.F下一财年规划报告的洛基收到了一条消息:依靠性爱的绑架型婚姻是否稳固?在线等,急。

用孩子保底比较稳妥。想想我们的小叶子。ps后面那句已经落伍了,要不要我来教你点新鲜玩意儿?”send键按下去之后,邪神立刻觉得眼前的报告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而随着信息提示音,瑟兰迪尔似乎连一眼都没有去看手机,而是站起身来去给金花将军、自己和陶瑞尔倒了杯酒。慢条斯理地从身后的文件柜里找出一份报告递给格洛芬德尔:外使来访都不是大问题。而亟待重视的另有其事——这是我们过去五年来的人口统计,出生率太低是我国的短板。我倒是不介意与外族通婚——当然,我也相信像陶瑞尔这样的妙龄女性,是十分热爱我们默克伍德这片土地的。我一直将她当做我的家人,如果她远嫁他乡的话,大概我们会心碎致死的吧。

陶瑞尔打从拿到酒杯那刻就开始受宠若惊慌失措,现在大公这样一番近似肉麻的话说出来,她觉得要么是大公脑袋进了水,要么就是自己被雷劈到。分分钟想唱万万没想到。没想到瑟兰迪尔一反常态,不但没有反对,而且甚至对她与奇力的交往持积极态度。仔细一想他的话,似乎又暗示着不允许自己离开公国,陶瑞尔不敢盯着瑟兰迪尔的眼睛看太久,生怕被蛊惑而答错了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东西。有时候她觉得领导长得太好看对自己来说也是一项劣势。

格洛芬德尔大人缓缓的翻阅报告,每一行都看得仔细。毕竟默克伍德传统的两大种族互相通婚导致的子嗣稀薄是不争的事实,而在瑟兰迪尔提出之前,爱尔隆德作为王储已经与他私下里交流过一些开放边境移民的政策,默克伍德并不是多么强盛的大国,资源有限,能够保持的传统和信仰都要依托人口繁衍来传承。格洛芬德尔也反复思考过自己向来主张的边境戒严政策是否可以有松缓的。

而瑟兰迪尔在他的印象里一向是个保守派,此刻态度却转圜至暧昧。虽然默克伍德军政独立,但是毕竟这份军统大印也是当年瑟兰迪尔带着整个公国浴血胜利后主动交还给自己的。格洛芬德尔盯着瑟兰迪尔,想要看看这个外表宁静如冰海的男人,眼底到底藏着什么野心。 

 

巴尔德一直拖沓着不想去见老奥丁森。集团近日的膨胀让索尔有些隐隐地担心,他只将这份不安告诉了巴尔德。然而这位异母弟弟还是太过于年轻了,看不清楚这份旗开得志的胜景背后潜藏着什么阴影。索尔很清楚的知道,洛基很快就会带着雷电与暴风雨席卷阿斯加德。这平静简直叫他狂躁。

一定有什么问题。索尔盯着屏幕上新闻门户网络上的小幅报道,照片上的洛基披着剪裁精良的意大利式修身外套,鸦色的发用发蜡膏出一份雅致。他觉得心里是痛的,说不上为什么,尽管他一次次的狠下心来忘记,但是成长的轨迹碾在他与洛基的身上,浸入骨,抹不掉的痕迹。

而屏幕的左下方,警务新闻的小栏消息被索尔忽略掉,一行细小的印刷体文字描述了本市出现大量的新型毒品,危害巨大,附加形状描述。还特地用粗体描黑,警惕!警方已经投入更多警力来彻查此事。望广大市民提供线索。

索伦则用光标mark出了这条新闻的加粗体。警惕。他无声地笑了,槲寄生给他带来的不仅仅是高额的利润,还有庞大的控制力。尽管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可是索伦深刻明白成王败寇这个道理。欧罗费尔这个莽夫之所以现在可以享受国丧待遇,还不是因为他儿子稳稳地坐在王座之上,如果是索伦坐在那张椅子上,谁会追究送他上青云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民众都是愚昧无知的,需要的是君主提供合理的真相。本市的警察做梦也想不到槲寄生是怎么流通的,纳税大户的奥丁森企业简直就是把巨大的保护伞。moneymoneyenemy。他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而所有的关系都是暂时的,只有利益才是扭结着世间所有的稳固链锁。

屏幕外的另一双绿眼睛眯起来,无声反复的阅读这条警务通告。他纤长的手指摩挲着一枚驯鹿别针,良久良久没有任何行动的沉默着。他似乎有了什么预感与先兆,压在他钱包里那枚被折叠起来的相片上,阴郁黑发的中年男子仿佛投影在玻璃窗外,看着他,盯着他,催促着他。复仇女神用血红的绸布蒙住双眼,手中的滴血利剑指向未知苍穹。

 

 47、

霍尔德从来没有问过货车里夹带的东西是什么,他收钱、办事,柜子顶上的鞋盒子已经快要装不下那些团成一卷的钞票。他一分钱也未曾动过。

风险?算什么。多年来的经历教他永远不要多说话。

也是为了与他一模一样的另个自己。

那个当年头也不回的小男孩现在变成了魅力非凡的精英,阳光从大厦的玻璃幕墙后面投射在大理石地砖上,钢架结构形成黑色十字形的纹路,与当年一般相似。他的兄长,依然与他身处两个世界。

霍尔德摘下头上的那顶旧帽子,看见巴尔德从大厦里走出来,远远就和自己打招呼。

“真少见,霍尔德,你竟然主动找我。”他笑着,灿烂如同日光。“是有什么事吗?”

霍尔德低下了头,他想这是自己的第一份正经工作,他无比珍惜,对待那辆货车甚至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他会把它打扫的一尘不染,所以才能发现车厢里的灰尘中混杂了一些细微颗粒——或许是从那些走私物中掉落出来的。再细小也能辨识的清楚,霍尔德只觉得胸口受到了猛烈撞击,几乎叫他站立不稳。因这东西他实在太熟悉,就像那些黑暗的记忆一样要永远鲜明,是他为那种化学合成品命名,槲寄生。

“我们去个僻静的地方谈吧。”他对自己的同胞兄弟说。

 

那是挥之不去的危险噩梦。

就像火星跳进了麦草堆。

 

最先曝光的新闻是一条不起眼的警官受贿消息。

坊间开始传起奥丁森参与毒品交易的流言蜚语,一些网络八卦小报把奥丁森集团的发家史和那种名为“槲寄生”的厉害东西联系起来,人们喜欢看这些,黑帮、枪杀、毒品买卖、地产大亨……他们对于黑道起家的有钱人可能又爱又恨,那些写的如同暴力情色小说一般的报道虽然漏洞百出,但却从来不会缺乏读者。

奥丁森集团媒体公关部门的总监对此感到有些头疼,不过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各方打点发声明、雇人说话消除影响,应对措施已经实行。然而整理好的报告还没有递交到索尔的案头上,这位年轻的掌门人就因为另一件事拍了桌子。

 

当时索尔正在接一个可有可无的交际电话,一边和电话那头的另位老板打着哈哈一边翻看网页,开始看到帖子标题的时候他以为“又是条警察谎称自己收了奥丁森家钱”的消息,直到他读到了言之凿凿的分析。

奥丁森集团在利用其物流线路走私毒品。

新壮大的贸易部门,欣欣向荣的快速扩张,那些数据看起来就像是专业的分析师所为。这不是新闻也不是网络八卦,它就像“维基解密”。

索尔挂了电话。

他只觉得背上冒出一层冷汗,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的脑海里瞬间飞过了上百个问题……他想把做这份东西的人揪出来亲自问过,不不,那人是谁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可疑的宁静果然是暴风雨的前兆,秘书透过半透明的玻璃门看到总裁把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

网络传播的速度难以想象。当今世界早与几十年前不同,即便有通天的能力关系,也无法挡住每个人的眼睛。

他知道。

集团太庞大,扩张后招募了大量新人,就像初露端倪的病痛总无端而起,而病来如山倒,更何况那身处暗处的敌人是如此了解这巨人的身体。奥丁森内部的秘密自查还没有进行完毕,跨国采购部门的账面上就出现了可疑漏洞。索尔红着眼睛叫停了一切跨境运输业务,然而联邦调查局已经在国境线上截获了一辆运送家装饰品的货车。

槲寄生的蓝色晶体被分散藏在画框角和杯盖的罅隙里。

 

索尔坐在办公桌后面,宽敞室内的那些玻璃都叫百叶窗帘遮挡,阳光被隔绝在楼宇之外,朦胧暗影罩住了他的脸。

新贸易项目的负责人巴尔德站在办公桌前,他看到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上是心事重重的焦虑,以及愠怒之后的疲惫。恐怕他自己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只不过多了一些缺乏经验导致的慌张,此时此刻,他甚至觉得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说这些我都不知道,你信么。”

他注视着自己对面的人。

索尔抬起眼睛,湛蓝双眸中间是紧皱的眉头——那是他的上司,也是他的兄长。

“我相信你。又能怎么样。”

 

太晚了。一切已成定局,一切都不可挽回。

这堪称惊悚的丑闻。

电视新闻几乎每天都有跟进报道,即使调查审计部门的人没有入驻奥丁森集团的好几个办公室,舆论也能把这个偌大的企业凌迟——奥丁森家族从乐善好施的慈善先锋变成了十恶不赦魔鬼,仿佛那些毒品都是他们亲手配置然后硬塞进好人嘴里的。

有人在仙宫连锁店前面举牌示威抵制,然而其实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舍不得开其中的一间房;有母亲控诉是奥丁森害死了自己的毒虫儿子要求高额赔偿;也有流浪汉一般的瘾君子干脆整日躺在集团大厦的门口……

 

贸易业务暂时停滞,一些宾馆不得不关门歇业。巴尔德甚至没有机会递交辞职报告,但他仍想给所有人一个解释——他就是这样的人。

巴尔德坦然地被警察从集团会议上带走的时候,其实所有的目光都让他如芒在背,无论如何,他不会怪任何一个人。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烈火焚烧,如果能以性命挽回一切,他可以死在这张会议桌上。

他对他的同胞弟弟说,“接受调查时你不要多讲,就说一切只是按照规程服从我部门的安排。”

他对他的异母兄长说,“如果事情无法控制,我愿承担全部责任。”

如今自由国度,信息透明,无论奥丁森与政府的交情、危机公关的种种手段还是巴尔德的解释,都不能阻止股票抛售。

 

洛基一边翻着分析报告,一边看着屏幕上的k线图。快了,台布已经铺好,蜡烛已经点燃,刀叉都闪闪发亮,这道准备已久的大餐终于要上桌了。不过他仍需要耐心地等,在那老头的集团变成一堆“破铜烂铁”的时候再一举收购。让奥丁森彻底改名换姓,它本来就应该属于劳菲森。

不知道远在欧洲的奥丁对这件事情知道了多少,怪也怪他那亲生的大儿子一路太顺风顺水,太少堤防。索尔那个傻子,都到了这个份上,还不把巴尔德作为弃子丢掉、赶紧撇清关系,反而为他花巨款聘了最好的律师。

邪神冷笑一声,舔了舔嘴唇。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窗外起了风,他知道楼下的那些乔木已经落光叶子,冬天又到了。

洛基并不讨厌冬天,他天生对冰雪有着某种莫名的亲近,他却又排斥冬天,因为那种寒冷孤寂与盘踞他心底的东西太过相似。

他合上电脑,手机屏幕的光亮了又暗下去,或许应该给藏在密林里的怪人发条炫耀的短信。奥丁森和那冰原上鲸鱼的歌声,他都要擒获。

 

默克伍德已经下了雪,大公瑟兰迪尔放下手里的材料,又拿起手机。他向窗外望去,雪很小,几乎没有风。那些偌大的花片正从高空零零星星地洒下来,空气极端澄明,远方白顶的山峦与不远处笔直的雪松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树下站着一位高挑的黑发青年。

他正抬头瞭望,极远天幕中的云块间流泻出微光,呢质长外套的皮草衣领衬得他皮肤苍白,他阖上漆黑眼睫,雪花落在他的面颊上。

一瞬间瑟兰迪尔几乎陷入了恍惚,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他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人类,那是某种凝结着冰雪魂魄的精怪。

 

隔着艾尔旺雕花的高窗,默克伍德大公才一个低头看手机短信的功夫,窗外的那个人就不见了。

潮湿的树干上结着霜,雪绒从颤巍巍的松枝掉落。瑟兰迪尔无奈笑笑,他拿着手机推门走上长廊,屏幕上仍在不停蹦出消息。

“左拐。”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陪某个人玩这种幼稚的游戏,却仍旧迈出了步子。艾尔旺大的像个迷宫,自己小时候也在此捉过迷藏。

瑟兰迪尔可能不知道,一个极端罕见的轻松表情正浮现在他脸上。

“右转。”

“再走10步。”

雪天阳光微弱,眼落处是垂地的丝绒窗帘和卷草纹雕饰。尽管错综复杂的走廊里早装上了电灯,但古老的设计布局还是让偏僻处显得昏暗,

瑟兰迪尔刚刚走到第八步。

一双胳膊从背后伸过来,突然而迅速,让人不及反应。坚定的、有力的,携带着冷风和冰屑的气味,把他拉进一个胸膛。他可以感知到耳后的呼吸,那人口中呼出的寒气,黑色皮革手套上的雪花刚刚融化,湿冷地抚触上他的下颚……背后的人箍紧了臂膀,冰凉嘴唇碰到耳廓,感觉却是滚烫。

“瑟兰,我好想你。”

下面的点这里……


 48、

剧烈运动会让人感受不到室内的冷,洛基点一支烟的要求被否认了之后,裸体的邪神就和默克伍德大公并排靠在床上。

“没想到伟大的密林王如此穷酸,王宫里竟然不是每个房间都有供暖。”

“因为没有必要。我还没有要你赔偿搞坏了门锁的损失,是什么让你总这么理直气壮的?”

洛基转头一呲牙,“就凭我给你的好东西呀,你觉得怎么样?”

瑟兰迪尔露出个意义不明的笑,“你真打算这样对奥丁森么?”

 “他们跟你的账款不是已经结清了嘛,你是你他是他,不会影响到你默克伍德的生意。”邪神伸腿压在另外那个高大男人的腿上,“就算影响,我赔给你。”

随即他打了个抖,“真冷。”

衬衫已经被扯得七零八落,外套还落在远处的地板上,密林王将盖在床上的白布单拉拢,把洛基裹起来。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邪神走出艾尔旺的时候心情依旧不错,虽然被大王进行了半天的思想品德教育,但瑟兰迪尔应该知道自己说了也是白说……洛基临走前还满意地从默克伍德大公的秘密实验室里顺走了一点刚配置完成的“好东西”,在林迪尔刀剑般目光的洗礼中施施然上了回国的飞机。

那枚驯鹿胸针安然呆在外套口袋里,上面每一个棱角的触感都已经变得熟悉,此刻衣袋里还多了一小方装着蓝色晶体的塑料包,那就像是胜利的纪念品。

洛基正对自己的战局聚精会神,他不知道、没空也不想知道槲寄生究竟带来了些什么。索伦的境外秘密工厂里生产的赝品远比不上他手头的真货,这或许也算是邪神的良心。

 

索尔对缴纳保证金的流程有着无奈的熟悉。但是巴尔德显然不像某人一般玩世不恭,他像是某件精细的瓷器,价值连城且精贵,要摧毁他也只要轻轻的一推。

或许是在拘禁所里跟什么囚犯有了言语冲突,他的右颊肿的厉害,索尔并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而他也不愿意说。从警局里出来,看到街角索尔那辆奥迪,他只咧开嘴勉强挤出难看的微笑对面色凝重的索尔说:我会把保释金还给你的。

索尔将巴尔德拥抱进怀里,紧得仿佛下一秒这个弟弟也会消失不见似的。

而躲在停车场角落的霍尔德尴尬地不知所措,还没有任由北风将他无声息的眼泪痕迹抹去,就被突如其来的闪光灯群惊住,有个记者出于恶意,大力的将他推到了索尔和巴尔德的身边。


洛基笑眯眯地坐在电脑旁边,看着YouTube上点击率上千万的视频,奥丁森集团的领头人一手将他的两个私生弟弟塞进车里,另一只手忙着遮挡镜头,而一切都是无力的,记者蜂拥而上尖利地质问:奥丁森先生,您花了多少钱来补偿被您父亲从小抛弃的弟弟们?

这次的走私和贩毒数项罪行都压在您异母弟弟的身上,是否是您有意为之?

您是否对这次的案件幕后主脑有所了解呢?

奥丁森集团的继承权和股权会不会有所变动?


他第一时间给瑟兰迪尔发了视频链接,可是那位就回了一句话:“ride the tiger”

玩火自焚。

老家伙,洛基在心里骂了对方一句。然后他回复:也许你只有身体可以供我玩乐罢了,你的脑袋跟我隔着几个世纪的鸿沟。

但他自己也不禁得意起来,的确是在玩火,可是谁能如同自己一般将火焰团在手中如神祗。从网上分析造势,到通知记者去围堵,洛基没有亲自参与,但是又与他的种种手段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局外人瑟兰迪尔都一清二楚奥丁森和劳非森这两个姓氏势成水火。不仅仅是父仇,还有深深烙在他身上的轻视、蔑贬、如何努力都无法被认可的失望。怎么赔都不算多,洛基为了父亲,也为了自己。

瑟兰,你应该懂我。你一定要懂我。他在心里任性的想着。

复仇总该比想象的要快乐得多。


索尔一路开到近郊的别墅,奥丁森家鲜为人知的产业之一。但是大理石台阶上的人显然并不受此辖制,笑吟吟的看着从车里率先钻出来的索尔奥丁森。

索尔眯起眼睛,冬日阳光尚好,只是洛基仍旧站在廊柱投下的阴影处,尚未完全枯黄的爬藤植物蜿蜒而上,跟他一尘不染的皮鞋对比出荒诞。

索尔当然知道他在搞鬼,因为洛基必须要索尔知道。


索尔面色阴郁的走进别墅——门锁已经被某人不知用什么方法打开了,起居室被打扫过,沙发上的防灰白布罩都不见了,洛基走过去戴着手套给壁炉里添了几根松木,火焰金灿灿地烧进他的瞳孔里,像是来自地狱里的绿曜石。矮桌上甚至有壶热气腾腾的茶,四只骨瓷茶杯的玫瑰藤蔓美得刺眼。

霍尔德扶着巴尔德跌进沙发里,而索尔一言不发地坐在他们的对面。洛基微笑着给每个人倒了茶,然后把杯子推到他们面前,自己也捡了张椅子坐下。

霍尔德并不想承认跟洛基认识,巴尔德或许也是。只有索尔不得不认识这个讨厌鬼。

漂亮的讨厌鬼微笑着说:简直是出大团圆喜剧,奥丁森兄弟们齐聚一堂,我作为旁人都替你们开心。

霍尔德抬眼看了一眼索尔,而索尔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巴尔德。前者已经习惯了被漠视,竟然没有觉得半分不妥。于是他也拿起来了茶杯,尝了一口,确认那里面是干净的,才递了另一杯给巴尔德。光明之子此刻半只脸孔还没有消肿,影响了视线,但是凭着双胞胎的默契接过来。索尔奔波了大半日,也觉得口渴,拿掉杯子里的茶匙,一口气喝掉了大半杯。洛基轻轻地叹气,变魔术一样地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只印着I love NY的干净马克杯,重新倒了茶水进去,递给索尔。

索尔觉得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开口问他:洛基,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你们阖家团圆?

你会有这份好心?

你们回报给我了好戏。

巴尔德听到这句已经忍不住跳起来,他想起短短几日里被强行扣在自己身上的罪行、被拘留室的恶棍们加诸于身的羞辱,大概全是拜眼前的人所赐。而洛基任由他的手掌扯着自己的衣襟,淡淡地问:

何必这样呢,巴尔德,难道是我逼着你去认罪的么?他又向巴尔德的身后望去:还有你,霍尔德,你也应该为我讲讲公道话,要不是我,你们会这样和美地坐在一起喝茶?

索尔站起身来,从后拥住了巴尔德,然后又拉住了霍尔德的手:我是不会被你挑拨的,洛基,还是省省你那一套。好好坐下来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洛基沉下脸来,他讨厌索尔这样不熟悉的淡定,或许他们都长大了,而索尔走到了洛基无法企及的地方去,那里光明美好,是芙丽嘉一直所期待他们能够成为的那种好人所注定要去的地方,可是洛基早就失去了前往那里的资格,自从某个人用子弹射穿了劳非森先生的脾脏。

我想要的是奥丁森被碾压、粉碎、消失。而你们,你们全都应该摆出可怜面孔来求我救命。

洛基,我会……我会原谅你所做的一切。你策划了这些小勾当,你让巴尔德背上了官司,你让霍尔德无法改过自新,你也让我现在睁开眼睛就像活在地狱……可是我不会怪你。我知道你在意的事情……

洛基根本听不下去,谁要这种高高在上的原谅,奥丁森这个姓氏真是活见了鬼,他本来是想要看一群丧家犬摇尾乞怜、也想要趁机挑拨,只要索尔抛弃了巴尔德这颗棋子,他马上就有办法让奥丁森集团四分五裂。

但是可恶的索尔,为什么他还不遂了洛基的愿,从高高的悬崖上摔下去,摔成不可辨认的模糊尸体,任凭洛基来鞭挞憎恨。

他拿出那包恶魔的晶体扔到霍尔德怀里:你甘心就这样平庸吗?霍尔德奥丁森先生,要知道你哥哥进监狱里全是因为你这天才的产物。索尔和巴尔德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被东南亚人追杀吧?你编篡了什么理由让他们相信你这样乖巧温驯呢?

霍尔德攥着那包晶体,指力大的把它们几乎捏成粉末,可他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都想不出。不堪的过往没让他有什么机会选择,而他亲手将这份致命的方剂交入恶魔手中,换取一个毫不起眼的人生都需要自己付出巨大的代价。霍尔德也很希望自己能有个什么理由去苛责他人。

巴尔德拦不住霍尔德,想要跟着他一同冲出去,他不想再一次失去弟弟。上一次被动的分离已经教他们承受了难以磨灭的苦难。而他的视线受阻,摇晃了一下跌在索尔的怀里。

帮我把他找回来,索尔,他需要我们。

索尔临走之前给了洛基一个警告的眼神,而后者选择无视。


你看,他们都不知道我们还暗通款曲,巴尔德。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洛基轻声地在巴尔德耳畔说。即使在没有第三个人,他也要弄出这幅不可告人的模样。

自从霍尔德回来,你的邮件我一封都没有看。我跟你早就没有瓜葛。霍尔德也早就跟你划清了界限,他告诉我,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是我在主使协助着走私毒品,而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是清白无辜的。

真的?洛基眯起眼睛,巴尔德应该没有理由说谎,可是如果不是他在听从洛基的调派,又怎么会让槲寄生源源不断地通过奥丁森流入市场。还是有人故意在暗中协助洛基?而他不想被巴尔德看出这不受控的场面:可是你怎么知道霍尔德是爱你的,你跟你的父亲、母亲、亲生哥哥一样,都把他抛在了身后,等到想起来,才赏他一个笑脸,一点儿残羹。你们根本就没有在乎过他的真正感受。不管如何,我才是第一个向他伸出援手的人。因为我感同身受。不管您信不信。所以霍尔德跟你说的话,能有几分是真的?

巴尔德扭过头去,用那只眼睛盯着这个诚恳的骗子,想从他的眼睛里找找真挚,可他只看到了一片幽绿的深潭,吞噬所有的灵魂。

洛基满意的看到自己将怀疑的种子散播在他们中间,这是他的天赋,也是他的原罪。达到了这个目的,他微笑着喝掉杯里最后一点茶,跟巴尔德礼貌的说了再见。不再等索尔和霍尔德回来,就离开了这曾经也属于劳非森姓氏、现在已经属于奥丁森的财产属地。


我会夺回来的,所有的一切。他跟自己说。


霍尔德摆脱了追出来的索尔。

逃离、躲藏,几乎是他的本能。他飞快地把那些卷起来的钞票塞在一个手提袋里,然后找到芬里斯,让这黑头发的青年帮他藏起来。从外表看不出他的感情波动,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但是芬里斯知道,他非常痛苦。

可这世上谁不痛苦,巴尔德再辛苦,也还有个愿意替他顶罪的哥哥。而芬里斯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但是他文弱的脸天生带着股冷静和善的样子,叫巴尔德看见他仿佛看见了什么安定的力量。

能不能帮帮我?霍尔德干涩地开口,他其实应该早就习惯了去仰视恳求他人、儿时是教养他的神父、长大后是混迹帮派的头目、后来是那个冒出来声称要给他新生的黑发绿眼怪人,霍尔德很难遇到一个可以平起平坐的朋友,而眼下,他这位朋友也快要失去了。

我本来是想帮你哥哥的……可是调查人员来得太快,我没有想到……芬里斯低下脸去,看不见面上的神情是否与话语中的遗憾相符。

……那不怪你。霍尔德说,他心里知道芬里斯也起不了多大作用:我想请你帮我保管这个。他将手提袋推进对方怀里,沉甸甸的钞票似乎是压在他们兄弟身上的枷锁,重,又难以摆脱。

巴尔德经常在办公室里说,要好好地保护他的弟弟。芬里斯说:可见他是有多希望能够让你过得快乐。

我……我不是废物。霍尔德忽然冒出来这句话,他攥紧了裤袋里那包晶体:尽管我知道自己无能,可是我不需要一味的保护。

芬里斯摆出一副受惊吓的面孔:我的天,我想巴尔德并不是那个意思。我们都知道,就算是雏鸟,也会本能的保护自己的骨肉兄弟!你们都会有振翅高飞的一天!

我不会有了。”霍尔德笑了,泪水藏在他的眼眶里,而他不记得自己是这么爱哭的人。


 49、

霍尔德把写好的材料放在了枕头底下,他相信他们会找到的,他或真或假的将走私罪名全部罗列在自己身上。毕竟他是一个有前科的罪犯,一个利用假身份的被通缉者,一个制造迷幻剂的毒贩子。而他直接参与使得整个计划栩栩如生,仿佛真的是由他蛊惑了亲生哥哥、一边非法走私、一边栽赃陷害抛弃了的自己生父所属的集团公司。等到芬里斯带着赃款去举报他,整个故事更加可信真实,人赃并获。

我不是废物,我又算是什么呢。霍尔德双手捂住眼睛,痛苦地哭泣起来,但愿我这一次能护着巴尔德周全。

 

霍尔德曾经以为自己的泪腺已经不会再发挥作用,在孤儿院里大孩子的拳头和神甫的冷眼下面;在阴暗地下室、枪口和逃亡的路途上,它们就已经被损坏了。

手指间的眼泪黏稠而滚烫,就像血。他见过的血比眼泪要更多,那些粘在冰冷瓷砖、渗进潮湿地面的殷红液体,从人类的身体里奔涌而出,再慢慢变冷。

霍尔德摊开两手,掌心沾满的仿佛是血水的污秽腥膻。抬眼处是自己栖身的破旧公寓,窄窗透出一点昏暗光线,壁橱摇摇欲坠,空了的鞋盒堆在地上。半爿挂着角落的镜子映出他的脸,脸色苍白双眼通红,一个小丑,哭泣的小丑。

他无力地靠向椅背,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一小袋晶体。他用两根手指弹弹它,那些漂亮的蓝色剔透闪亮,仿佛宝石碎屑。这竟然是他存在于世的唯一意义,作为一个注定被踩在脚下的影子,他还为那害了无数人的毒品起名叫“槲寄生”。

霍尔德转过头来,镜子里的小丑笑了,满脸血泪。

 

岸上的挺拔树木才是真的,水中倒影本就是虚幻造物,一块石子就能叫它消失不见。

 

巴尔德上楼的声音霍尔德是认得的,稳健有力,踩过木质楼梯的仄仄响动总让他在心底涌过一阵紧张。巴尔德曾不止一次让他换个好点的房子,后来这些主意都和他送自己的那辆车一样淹没在了灰尘里。

只是他没想到,官司缠身,正在风口浪尖被各方紧紧盯牢的巴尔德,会这么快就来找自己。

或许我不该回来这里,算了,这又有什么关系。

那扇木门很薄,巴尔德撞进来的时候,正看到他的弟弟把勺子上被蜡烛烤沸腾的幽蓝色溶液吸进针管里。

巴尔德像被定住了一样立在当场,他可能停了有好几秒,甚至数分钟。看来之前的惶惶不安是有原因,那种莫名的预感总是对的,但……

他冲上去,扬手是很重的一耳光。

他弟弟的面颊瞬间肿了起来。

双方都愣住了。霍尔德难以置信地看着愤怒的哥哥。

“你这是干什么?”巴尔德涨红了脸,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你才从那个阴沟里爬出来,现在你是要重新回去吗?你就是这么回报我对你的情谊?”

情谊。霍尔德抬起头,看到对方那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睛,那里面除了愤恨之外还有一种无奈的悲哀,如同小时候他临走前的随后一眼,隔着轿车玻璃,好像看什么可怜可叹的东西……居高临下的施舍。

 

他们是同胞兄弟,牵绊流淌在血管里,永远无法抹除。

不管这种牵绊究竟是恨,还是爱。

霍尔德不想开口,他怕一张开口,就会丧失了全部勇气。

巴尔德的脸涨得通红,他的声音有些战抖,仿佛被投枪刺中心脏。“我为了谁才来到这个国家?为了谁才揽下所有罪名?你自甘堕落,对得起你自己吗?”恨铁不成钢,他或许来到奥丁森集团也飞黄腾达了一番,但是留在东欧也不会背上联邦政府的重罪指控。他只是想要好好地保护自己失散多年的弟弟,是对亲情的追求才会中了敌人的陷阱。

霍尔德低下头,如果保护能够摆在阳光之下、堂堂正正地说出来,会有多么好。可他不是巴尔德,阳光都不曾眷顾过他。

影子的生命与正主比起来完全不值一提,也或许放弃自己不只是真的为了保护他的兄长,仅仅是最后的抗争和激烈证明……但无论如何,他已经找不到任何在人生中继续存在的意义。

 

霍尔德欲言又止,对面的巴尔德却踉跄了一下,身体重心不稳,仿佛马上就要跌倒。被保释之前他跟穷凶极恶的罪犯们干了一架,甚至没有来得及去看急诊,或许内脏也受了伤,此刻他情绪激动伤痛发作,疼得说不出话来。

霍尔德揽住哥哥,将他放在沙发上,他想要抓起电话叫救护车,可如果被外界知晓,恐怕自己的计划就不能顺利进行,届时巴尔德还是会被投入监狱。

 

巴尔德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他的胸口缓慢起伏着,汗水从他的额上渗出来。

他很痛苦,肉体和心灵都是。

与自己一样。

蓝色液体在针管里恍如女妖的媚眼,塞壬的歌声。霍尔德清楚市面上那些“槲寄生”与自己当初的配方不同,药效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一点点,只需一点点,就能解除疼痛。一次两次不足成瘾,计量他熟悉。

他并不知道那是洛基从默克伍德实验室里带来的原配方提纯样品。

 

霍尔德重新拿起那枚针管,蜡烛火焰烧灼过的针尖上一颗蓝色泪滴……原本要用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暂时先推进了巴尔德的静脉里。

天堂是什么样呢,再没有烦恼忧愁,也再没有任何疼痛与恐惧。

被推倒的重新建立,被毁灭的从头再来,歪斜的天平恢复了均衡,灰烬中的种子发出鲜绿色嫩芽。

霍尔德曾感觉自己丧失了快乐的能力,他珍惜的那一点点脆弱的新绿——一个朋友、一辆货车,都被扭曲摧毁。

然而他以后再不会愤恨了。

在毒品的催化之下,那星点绿色快速成长,变成了苍天大树。

巴尔德和霍尔德,双生的兄弟,在父母的荫护下的美好童年,秋千、书本和游戏,高中毕业舞会、大学里的女朋友……巴尔德进入了跨国公司,而霍尔德在高校担任化学老师。同样面孔的不同幸福,槲寄生花环下的圣诞晚餐。

巴尔德觉得自己带着霍尔德来到了索尔曾经带他去过的那条船上,阳光明媚,海风敞凉。 盈满笑意的面孔是那样不可思议却又无比真实,身体仿佛是漂浮在半空,阳光如同金子闪耀在头顶,伸手就可以摸到温暖太阳,犹在天堂……

一切都美好到无法言喻,澎湃的情感从心底涌起,从未体验过的激烈震动,把宇宙间最真挚的东西全纳入到胸膛里,无法承载的扭曲疯狂。

在痉挛着的死亡到来之前,他笑的那样灿烂:“霍尔德,我爱你。我亲爱的兄弟。” 

  

索尔抵达时警察已经封锁了现场,他看到的是两具冰冷尸体。

巴尔德脸上还凝着笑容,仿佛他所有的痛苦都已经飞离了身体,落在吊颈自尽的霍尔德身上。那个可怜人仿佛不堪人间苦难,即使死亡也无法终结悲伤。

霍尔德用挂在水管上的领带勒死了自己。他的表情无法辨识,眼角可以看到泪痕。了结自己的性命才需要绝对的勇气,霍尔德并不是个懦夫,更不是个傻瓜。他被不公的人生步步紧逼,不敢想象血亲兄弟的生命终结在他手中的时候,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然而误杀这个词不会出现在警方的报告上。奥丁森家身负重责的私生子畏罪自杀,将给这个集团的带来怎样的灾难。

索尔终于嘶吼出声,那是一个男人再次失去至亲的痛苦,那声音来自地狱。

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如果在之前,他可能会想对付洛基。索尔与以前的自己不一样了,他用手击打墙壁,直到关节出血。

  

消息先于媒体传到了邪神的手里,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手机落在了地毯上。他并没有想到事态会变成这样。

洛基故意在奥丁森家的儿子们面前炫耀一番,只是为了满足自己那戏剧化的复仇之心。他要成为舞台的焦点,成为闪耀的王者。

洛基弯下腰去捡那台移动电话,干脆就坐在了地毯上,伸手去摸茶几上的烟盒,却发现已经空了,他焦躁地伸手一挥,台面上的杯碟纷纷滚落在地,碎成几片。

他只觉得心烦意乱,却又找不到出口。

邪神并没有杀人取乐的喜好,他不曾料到两条性命会这样血淋淋地倒在他的眼前。他的脑海里全是霍尔德拼命压低帽檐的紧张样子和巴尔德的金色头发,那让他想起索尔,与那两个年轻人流着相似的血。

索尔,无辜者与受害者。

谁更无辜,谁更清白,洛基本以为自己的心早足够坚硬无情,他低头看向自己两手,那上面仿佛全是腌臜血污。

他埋首在那双手里。


 50、

奥丁森集团涉及毒品交易已经坐实,新爆发的丑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洛基却远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收购计划,心上却像压了一块石头。索尔这次没有来找他,这与他一同生活了多年的兄弟甚至再未与他联系哪怕一个字。而他对瑟兰迪尔的警告充耳不闻。

媒体上关于槲寄生的报道触目惊心,仿佛制造和贩卖它的人比恶魔更狠毒。

即便目前的一切并非他本意,如今也箭在弦上。

他不会去向索尔解释什么,后路早就断在了万丈悬崖之下,只能继续独自前行了。

 

简从未见过这样的索尔,他的脸上没有了爽朗的阳光般笑容,那种凝重的威压,仿佛来自领地面临侵犯的狮子。她知道奥丁森面临着有史以来的最大危机,她在网络、报纸和电视上看着她的男人处理那对双胞胎的后事、处置被查封的产业、召开会议、见律师、见媒体、甚至见那些吸毒者……他始终未曾吐露出一句怨怼和不满。索尔仿佛莅临战场的将军,浑身是伤却依旧不动如山,只是她也没想到洛基会做出这样的事。

其实简也有段时日没与索尔碰面,股价暴跌,他忙得晨昏不顾。所以当她开门看见他在自己家里的时候,其实是吃了一惊的。

窗帘半掩,天光即将散尽,室内没有开灯。那头金发的狮子正坐在沙发上,他望向她,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

简没有说话,她走过去,把他紧紧拥在怀里。

 

晚间她亲自下厨做了晚餐,他沉默不语地吃完,她去为他倒一杯热咖啡,他向她真诚致谢。厨房灯下他抬眼看她,那里是一片苍穹,坚定深沉,“这两天我又与州长谈过,你知道奥丁森曾在竞选时帮过他多大的忙。”集团的管理者放下了杯子,他的手上还缠着绷带。他从不曾畏惧,现在更如王者般冷静。

 “洛基想要奥丁森。不择手段。”索尔的声音不容置疑。

“但他不会得到。”

 

芬里斯被允许坐进索伦的办公室,毕竟在搞垮奥丁森这件事情上,他也起了不少作用——那些让双胞胎走向悬崖的棋路是他提供给索伦的,他是他最卑鄙的匕首暗器。洛基曾经对他的虚假亲昵,对他透露了一小部分在奥丁森埋下的暗桩,但那已经足够让他和索伦策划出走私的途径了,等到洛基完成了心愿,芬里斯会堂堂正正地向洛基邀功,要是没有他的暗中协助,劳非森的复仇怎么会让奥丁森如此刻骨铭心。

芬里斯希望洛基得偿所愿,他爱洛基。索伦看得出。

 

而索伦希望每个人都失败,他终于等到了可以获得足够资金的机会,今时今日,旧的贵族精神、伦理道德、是非对错早已被丢进故纸堆,只有掌握了金钱、欲望和野心才能够获得想要的东西。他得感谢洛基那个小家伙,他的幼稚报复心将会动摇核心企业集团的股价,投机者趁此可以大捞一笔。他喜欢看着这些所谓的爱恨情仇,比什么电影戏剧都精彩的多。

他能够信任的人几乎已经都死去了,拜瑟兰迪尔所赐,他不用去担心谁的喜怒哀乐会对自己的帝国崛起有什么影响,剩下的那些不过是些棋子,他的玩物,他的垫脚石。

他微笑着对芬里斯说:"劳非森就要动手了,而我——我们的计划一切就位。"

股市开盘了。


芬里斯看到奥丁森三位代码后的绿线惨淡刺眼,一如所料,无数个不可溯源的小公司如同在收割白菜:低价大量买入奥丁森的股票。洛基还是动手了,他的资金趁火打劫、无情地劫掠老奥丁森和索尔两代积累的心血。芬里斯在不停的替洛基心算,他拥有了5%、15%、25......

电话铃像是恐怖片一样的响起来,芬里斯身体轻颤,而索伦没有拎听筒的另一只手按上他的肩膀,像是个温厚长者,示意他少安毋躁:

"是的,没有错,买劳非森破产,四倍杠杆。"

索伦感觉到了芬里斯的慌乱,而他加诸在这个瘦弱青年肩上的力气大到让他没法动弹的地步,已经成为了武力威胁。尽管他不想表现的这么粗鲁。他想看着猎物发现自己落入陷阱后的绝望模样,一点点残忍的小爱好。

"我亲爱的芬里斯,你现在还觉得洛基劳非森会赢?"

 

洛基会输。

索伦知道老奥丁森有多少人脉,州政府的支持、甚至是执政党的偏爱,用了三十年的钻营、铺垫和拼杀,让它成为一个根基深厚的老牌企业,资本论的那一套深深受用和受益者,而且索尔居然收敛了狂傲自负——学会低头的继承者才能掌握这个市场的脉络。丑闻不过是媒体上的小花招、迷惑散户小民的烟雾弹,真正的大鳄选择帮助根红苗正的奥丁森,恨极阴谋满腹横杀出来的新派劳非森,这个姓氏的上一代已经败下阵来理应被埋葬。每个权力顶端的人都惧怕被自己曾经压在六尺之下的鬼魂寻仇而来,洛基劳非森年轻又狭隘的令他们害怕,他们相信索尔的诚恳,他们讨厌洛基的诡计。

 

而几只华尔街老狐狸的出手还不会让洛基走向毁灭,可是索伦相信洛基的偏执会把塞满子弹的枪抵上自己的太阳穴。

果然不出索伦所料,劳非森的资金流随着奥丁森股价的攀升开始断裂。劳非森控股的小公司已经被踢出局,只有主体企业仍在不知死活的收购奥丁森。他在破产的边缘了。

当时钟指向四点,股市停止交易。

令人尴尬又悲伤的一天结束了。

 

筹谋养兵千日,战场杀伐却只有一瞬间。

芬里斯摘下眼镜,他似乎已经习惯了那虚假的伪装……眼前被一片水汽模糊。他看不出洛基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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