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柩

悠悠sama的文、音乐和其他
又拆又逆混乱邪恶特别挑剔

爱家得招待所

BY  悠悠sama     

nc-17  这是一个大家都是洋人也不会有谁觉得奇怪的城乡结合部。


一、弟,我回来了 

 

火车站人声鼎沸。

那些个炸臭豆腐的、大排档乱倒菜汤的、抠脚丫子擤大鼻涕的,还有在墙角把着小孩儿撒尿的,把空气搞得是污浊不堪。伴随着迪曲版最炫民族风,人头攒动之中挤出一个莽汉,那一身的疙瘩肉,好像鹤立鸡群一般。只见他穿着红色跨栏背心,上面全是油漆点子,一个巨型的蛇皮袋子捆在背后,手里拎着把砸墙的大锤,一看就是装修队打工的。

他把被卧铺盖往肩膀上一撂,手上的油漆桶里搪瓷缸子不锈钢饭盆乒乓一阵乱响,猛吸几口车站的脏气,王大锤露出了招牌式的傻笑,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徘徊: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其实王大锤这次出门打工完全是出于无奈,和家里吵架被老爹轰出来的,好在他还有一技傍身,不至于被饿死。

大锤虽然出生自城乡结合部,但从小家里就开着招待所,条件在当地还算不错,这次他出门一趟苦也吃了、罪也受了,老爹气也消了,终于能回家了。大锤盘算着之后这小宾馆是他接手没跑儿,到时候他一定要这样那样这样,不由又嘿嘿乐了起来。

车站离家并不太远,他回家心切到的早,一路上老邻居们正忙着开门营业,什么对面五金店的史铁罐啦,旁边开澡堂子的罗盾啦,看见他都纷纷打招呼。

“哟,大锤回来啦!”街口开发廊的寡妇姐还摸了他一把。

然而王大锤打着哈哈应付了一气,脚下生风似的就往家冲。

 

家里招待所的门口贴着宾至如归,归字掉了半拉儿,玻璃门有点脏,估计有一段时间没擦了……大锤哪里顾得上在意这些细节,他一把推开门,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

“弟弟,我回来啦!”

他弟弟正站在前台后面涂指甲油,人长得高高瘦瘦的,齐肩的头发在脑袋后面扎着个小揪儿。弟弟拿眼角斜瞟了他一下,吐出嘴巴里的瓜子儿皮,吹吹手指甲,哼了一声。

大锤可是一直拿他这个弟弟当宝,出门在外也日思夜想,晚上钻被窝以后经常还要拿出他俩半大小子时期的合影偷偷端详。

端详完了呢?嗨,那是人个人隐私,装修队干活辛劳孤独寂寞不容易……另外他弟弟小洛那可是上过大学念过书的文化人,在城乡结合部满目的非主流杀马特之中如同一朵……那啥

“你是我滴爱人,像百合花一样滴清纯~~~~~~”

嗯,百合花。

大锤一边哼着歌,一边开始从蛇皮袋子里往外掏东西。

“弟弟,我给你带回来好多好吃的!”

小洛打了个呵欠,歪着肩膀斜倚着前台,脑门子被日光灯照的白莹莹的。

“你先把你的头发去洗洗吧,都打绺儿啦。”他背后那几个石英钟,除了北京时间慢了8分钟之外,纽约伦敦东京上的时针和分针不是如胶似漆就是已经分道扬镳,许久不动一动了。

王大锤一直不明白为啥要挂这么多钟,就像他一直不太明白他弟的小脑瓜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大锤胡乱搂了一把头发,“一会儿洗”,嘿嘿乐着从袋子里摸出一个硕大的真空包装,“卤水鸡,可好吃了,小洛,你小时候最喜欢吃鸡屁股了,我特别挑了个大的……还有……”

他弟弟听到鸡屁股三个字才终于挪了窝,他慢吞吞地从前台后面绕出来,

“少扯淡,那是因为你喜欢吃鸡腿。几辈子前的陈谷子烂糠了。”

小洛抱着胳膊走到他哥跟前,伸出一只手来,嫌弃地揪起一块他哥的背心,那手指头跟弹钢琴的似的又细又长,配上黑色的指甲油可好看了。软软的指头尖和自己的皮肉就隔着一层布,大锤突然觉得心里咯噔一下,

“谁喜欢吃那东西……”接着小洛一松手,弹力棉一下子又恢复成密实包裹着肌肉的状态。

“你穿的这是什么玩意儿啊,整的跟野猴子似的,脖子上拴个链儿就能当街卖艺了,要么我去拿个锣来。”

大锤其实想说,那天我就穿着这个,正砸墙呢,那家的女主人就抱上来了,两坨肉压在我背上可一阵蹭,给我吓够呛。

但是看着他弟的薄嘴唇,黑漆漆的头发,绿眼睛还是那么闪闪发光,这些不饶人的话听起好像都亲切了一样。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吭声。

 

接着王大锤抗起叮咣乱响的一堆东西,拎起那把锤,越过招待所中间的小院,走到他们住的后屋去见他爸妈。他妈见了他都快哭了,一边说他黑瘦了可怜见的一边又夸他出门一趟变懂事了真好一边嫌他回来也不先通报一声一边拿刀子眼剜着他爹,总之就是些中老年妇女经常干的矛盾举动。

之后他妈赶他去洗澡,又着急着下厨做菜。当大锤洗了澡刮了胡子,套着自己的旧T恤大裤衩,踩着夹角拖鞋热气腾腾出来的时候,就像换了个人,好吧,其实也没换多少。不过眼睛好像更蓝了,湿乎乎的头发跟金丝儿似的,他一边拿毛巾擦着脸,一边笑成了一朵花。

终于回家啦。

虽然块头是大了不少,但其实大锤就比他弟高一个头尖儿。俩人站一块跟两棵树似的,说实在还挺养眼。招待所的服务员小妹子过去就老看着他俩偷笑,也不知道在笑点啥。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弟还是照例端着饭去前台吃了。自从小洛知道自己是抱养的之后就一直这样,这成了亘在家人中间的一根刺……大锤一边往他爸妈碗里夹肉,一边想着,自己这回怎么把这刺给拔喽。

 

中午的阳光热呼呼地照射着整条街,饭菜的香味开始四处流窜,知了扯开了嗓门叫的是此起彼伏。

“爱家得”三个大字停留在王大锤他们家招待所的招牌上,比其他已经黑漆麻乌的店名看上去要新一些,正骄傲地反射着温暖的阳光。

“爱家得”所在的商业一条街算是这一片儿最热闹的地方,虽然街口那块写着“妇联路”的指示牌已经被诸如“美少妇重金求子”、“办证”和“老中医性病手到病除”之类的狗皮膏药糊满,无法辨识。但那常年不停震耳欲聋的DJ混音版俄罗斯民歌保证能让你顺利找到“莎莎美容美发”,也就找到了妇联路的入口。

嗯,莎莎就是寡妇姐,爱好前苏联音乐、城乡结合部时尚风潮的红旗手。无论炫酷杀马特还是普通洗剪吹,寡妇姐腰间的那两把剪刀,咔嚓几下,分分钟搞定。所以非主流青年们都将她奉为大师,甚至有个别人想跟她学习烫头技术,但基本都被无情地训练吓打了退堂鼓。

离发廊不远有一家小饭馆,老板兼主厨肥秋除了做菜一流,还玩得一手好弹弓。据说一次他剁肉骨头的时候旁边飞来一只苍蝇,给他烦够呛,只见肥秋放下菜刀拿起弹弓对着走过来的小工就是一弹弓,吓得小工差点尿了裤子,回头一看苍蝇被小钢珠给镶墙里了。虽然他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脸,但是早晚两顿饭是一定会给寡妇姐送过去的,对此大家都心照不宣。

饭馆对面是镇中学班老师他们家的小超市。班老师是出了名的优秀教师,他教物理从不拿教科书,两根粉笔就上讲台。当然好先生都严格,别看平时斯文,要是学生淘了惹他生气,别说青鼻脸肿,下不了床都是轻的,还好家长们都支持。他上课不在,一般都是他老婆看店。

再来就是史铁罐的那家五金店了。这个史铁罐平时爱搞些小发明小创造,弄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专利,还上过电视、做过买卖,赚了不少钱,但不知道为啥他一直没想着去个大城市定居。史铁罐最大的喜好就是泡澡,每天必然在罗盾的澡堂里出现,大家都觉得他有洁癖。

罗盾是个复原军人,转业回了老家。他平时还是部队里的那一套,走路腰板挺得倍儿直,做事特别认真,包括给人搓澡。他力气大,又实诚,有时候一用力就把人家给搓的窜了出去。当然这也不怪他。

罗盾之前一直不会用手机,史铁罐就搞了一个老年人手机给他,于是隔壁的王大锤经常可以看到罗盾坐在澡堂门口的小板凳上,伸出右手食指,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着手机,脸上全是对先进科学技术的膜拜之情。

至于王大锤他们家的招待所,之前和成千上万个火车站附近的小旅馆一样,大名就叫招待所。后来小洛说行业也要转型升级,遂将其改名为爱家得时尚商务酒店,中间还准备加个“连锁”。他找木匠重新打了个前台,跑到批发市场买了一堆钟给挂到后面。

那时兄弟俩换好了新招牌,又把门厅重新粉刷了一遍,两人光着膀子坐在地上,让油漆味的呛得直流眼泪。小洛就坏笑着把手上的涂料往他哥胳膊上蹭,

“你说你买的这什么啊,绝对不合格产品,甲醛超标,到时候把咱们全毒死。”

“那个老板说这玩意宾馆用没问题啊,要真有啥事,我先去干死他。”

乘机又把一双脏手按他弟身上,两个青春的身体就跟小狼崽似的打成一团。

只是后来小洛用他那双被油漆刺激得水汪汪的绿眼睛认真看着大锤:“我要把爱家得开遍全国。”

让他一直也忘不掉。

 

之后发生了一些事儿,不凑巧地让小洛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和家里大吵一架,独自一人去外地念书,四年没跟家联系,也没要过一分钱。虽说大锤还特别去他宿舍找过他,但后来在老街坊的帮忙劝和之下,小洛才答应毕业了回来。只是他再也没说过把爱家得开遍全国的话了。

大锤吃过午饭补完觉。走到门厅看见弟弟收拾了瓜子儿皮,正吹着电风扇,翘着脚坐在那看书。他穿着件墨绿色的衬衫,挽着袖子,领口少扣了几颗扣,一点锁骨从薄料子中间露出来。大锤抖了抖自己身上的t恤,觉得他弟竟然完全不热简直神人,不过小洛似乎一直体温偏低,身上总是很凉……大锤看着他一页一页一页一页地慢慢翻书,心里有点五味杂陈。

“你这是要我念给你听吗?”小洛看了他哥一眼,又放下了眼皮。

大锤笑嘻嘻地凑过去,哎妈,那书上全是鸟语,一个字儿都不认识。

“你念我也不懂……嘿嘿。”他拉了把凳子坐在小洛边上。

“弟弟,我这次出门可学了不少技术,回头把咱招待所,不,商务酒店也重新装修一下……”

小洛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看他的书,大锤搓着手继续滔滔不绝。

“弟弟,我跟你说啊,外地的招待所名堂可多了,那个洗澡的地方都是透明玻璃的,我还当弄错了差点给人装成了毛玻璃……还有那什么大床房,圆形的,房顶上镶一块大镜子!床头上还有装着细铁链儿的!你说要这些干啥啊……”

小洛又黑又长的眼扎毛似乎动了动,但还是没搭理他哥。

“但这么一装修吧,生意都特好!我全学回来了,咱们也这么弄,你看怎么样?”

“我看啊……”小洛的绿眼珠终于对上了他哥的目光,就像一片叶子飘进了蓝湖水。

“来客人咯。”然后他一边合上了书,一边开始招呼起刚刚进来那俩拿着大包的旅客。

大锤只好退在一边,帮着拿出了登记簿。

“哎,你还记得小时候那会儿咱俩去偷人家苹果,我摘你接,结果你跑了,我让人家逮着,老爹好一顿胖揍……”

小洛一直笑着,手底下记着客人的身份证号,那可是有名的一手好字。

“反正这个宾馆也是你的,你想咋弄咋弄呗。”

大锤可以听得出来,弟弟笑着的声音里却连一点笑意也没有。

 

气氛忽然就有点尴尬,正当王大锤挠着头不知道怎么接话的时候,

“你是我滴情人,像玫瑰花一样滴迷人,你那火火滴眼神,让我在午夜里~~~~~~~~~”

巨大的音乐声把现场所有人都吓得一激灵。

只见大锤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堪比小平板的硕大手机,手机后面印着金灿灿的仨苹果,还全都是被咬过一口的。他看了看屏幕,绕出前台去接电话。在按下接听的瞬间,小洛分明是听见这山寨手机漏了音,对面是个蛮温柔的女声,亲切的管大锤叫着锤哥。

大锤一边喂喂喂小简呐,一边就推门走了出去。

这边小洛刚写完最后一个字,一使劲差点把纸戳个洞,

“给,钥匙,左边右拐。”惜字如金冷冰冰。

两个客人还纳闷了,怎么刚才笑嘻嘻的帅小伙突然就变了脸,没办法,拿上行李走吧,这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

 

这个小简是大锤上城里搞装修的时候认识的,老教授家的闺女,学历高不说还长得贼漂亮。那时候老教授装修毛病多,之前找的装修队死活搞不明白他的意思,说那些鬼要求根本就完不成,最后不欢而散。还是有人推荐了大锤,大锤特耐心的和教授各种沟通,画了图让他们明明白白,用新点子把不可能的任务变成了可能,最后成果出来把个教授满意的不行不行的,见人就问你们家装修么我给你介绍个人……

这一过程中量这量那买材料都是小简一直跟着,她一开始管大锤叫王师傅,后来叫着叫着就成了锤哥。她还夸大锤虽然学历不高,但是人踏实、聪明又上进,知道大锤平时不在乎穿着,就非要带着他去买身衣服。大锤左右推脱不掉,只好硬着头皮进了商场,那会他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售货员的眼睛都直了,加上旁边给男朋友买衣服的姑娘们,各种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刷刷就飞向了小简。

后来大锤说他要回老家,小简都震惊了,明明在大城市已经闯出了一片天,为啥还要回到城乡结合部去?大锤说家里面宾馆要开,而且还有我弟呢,我不放心他。

小简默默地拉了拉大锤的手,她说你走吧,不过可别和我断了联系。之后好像还偷偷哭过一鼻子。

 

大锤站在招待所门口和小简聊了几句报了平安,刚挂上电话,就看见范德迎面走了过来。

范德可是和大锤从小一块撒尿和泥、上房揭瓦、偷家里钱玩游戏的铁哥们,打群架的时候大锤在前面黑虎掏心,范德后面猴子偷桃的主。俩人铁到无话不谈,虽然大锤人缘不错,可也只有范德最了解大锤心底里的那些个秘密。

范德这是知道大锤刚回来,特别跑过来看他的,只见丫穿了一身的紧身韩版爆款,皮鞋头尖的都能戳死人。

他上前把大锤的肩膀一揽,“这一回来就和哪个妞聊天呐,不要你弟弟啦!”一边说着一边还往宾馆门里瞥。

大锤假装一拳打他胸口上,“滚你个蛋,都跟你似的,成天就知道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为啥回来。”

范德嘿嘿一乐,“走啊,晚上咱喝两口去。”

“不喝了,我戒了。”

范德双眼大睁如铜铃,那张骗了无数小姑娘的公子哥面孔都变形了。

“我操!你这是咋了,转性啦?”

“我要好好把家里的宾馆打理好,好好过日子。”大锤脸上的表情庄严肃穆,前所未有的具备说服力。

“和小洛过日子啊?”范德手插兜站到了一边,“能行么?”

大锤没有回话,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范德拍拍他的肩膀:“别啊兄弟,机会还有!”

“他在那儿看英文书呢,我怀疑他又想跑。这次他要是再跑了,肯定就不会回来了。”大锤抱起了手臂。

“所以我说,赶紧的,把他给办了。”

“办?怎么办?”

“你还问我,上次你不是在他宿舍把他亲了么。”

大锤立马换上了一副临战前的表情看着范德。

“哎哎,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那会你喝多了边哭边扯着我非要跟我嘞嘞来着。”

尼玛,喝酒果然误事……大锤心说自己戒酒可真是明智的选择。

看大锤低头没做声,范德赶紧宽慰他兄弟:“其实啊,你有啥好担心的,你俩又没有血缘关系。你不是说要把宾馆开成连锁么,到时候把父母安置好了颐养天年,你俩远走高飞,到个大城市谁也不认识谁。”

“我不是说这个……”

“嗨,要我说啊,对付小洛这种的,你就把他往床上一摁……”

“滚犊子!”大锤好像有点点脸红,他一胳膊拉来范德的脑袋,用指头关节钻他的脑门。

俩人正跟小屁孩似的傻闹呢,身旁的玻璃门吱扭一声被推开了,小洛拿着一包烟走出来。

大锤瞬间就松了手,范德挣脱了他的钳制,乐呵呵说了句回头上我们家吃饭去啊,冲着大锤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就摆摆手溜了。

一旁小洛好像完全无视了这两人的存在。他抖抖烟盒,低头从里面衔起了一根,耳朵后面和脖子上的一小片白皮肤得以被看得清清楚楚,接着他用一个小巧的打火机点着了烟,火苗在黑色的指甲上反射出跳跃的光线来,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用个文气的词儿来形容就是,优雅。

大锤直愣愣地看着弟弟伸展细长的手指,分明的骨节中间夹着烟,另一只手里捏着的烟盒上全是些日本字……他这才反应过来,

“小洛,你啥时候开始抽烟的?!”

他弟弟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你管得着么。”

其实小洛有一把低沉温柔的好嗓子,过去还拿过朗诵比赛的奖,唱起歌来那更是让一堆小姑娘两眼放光。只是现在,这声音又冷又平,里面听不出一点儿波澜。

大锤突然就怒从心头起,胆向两边生。他过去从小洛嘴边把还燃着的烟扯下来,扔在地上恨恨踩了一碾,

“抽这玩意毁身体!不!许!你!再!抽!听见吗?”蓝眼睛瞪着小洛,好像一头狮子。

小洛似乎是给吓了一跳,他吸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大锤已经一拉门进屋去了。

 

大锤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小洛之前可没少挤兑过他,他也没咋气过,但一看到弟弟抽起烟来就怒气上涌,虽然也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但就是控制不住。他攥紧拳头,给了墙壁一拳,只一声闷响,墙皮瞬间就啪嗒掉了块儿下来,留下个不那么好补上的坑。

要说他弟弟,可打小就是这妇联路上的混世魔王。跟一般孩子瞎淘不同,他玩的那都是茅坑里炸屎、往人家咸盐里拌石灰、半夜小黑巷子装鬼吓人之类的阴损招。可虽说出主意的都是他,每每还总能把自己摘的贼干净,一点把柄也抓他不着。实在不行他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的一通叫,嘴甜的腻死人。再有不认这茬的主,他就不吭气看着你,那水汪汪、晃悠悠的大眼睛通透的跟祖母绿似的,然后只见一大颗眼泪掉出了眼眶,顺着小脸往下淌,这个时候基本上你就得缴械投降了,如果他再咬一下嘴唇,那是个人都恨不得把他往怀里拽,哪还顾得上责备他。谁知道他一转身就把眼泪擦了骂你傻逼呢。

唯一的一次马失前蹄,是在镇中学念书的时候组织大规模作弊让教务处的班老师逮到,小洛傲气的一如既往,心想一个小老师还不是瞬间搞定,结果没成想班老师不是一般人啊,还没等他说话,拿起三角板就给他好一顿抽,他竟然毫无还手之力当场就被打懵了,打完之后他爸还上门致谢直夸老师打的好。当然这个人生污点天知地知,切忌再提。

其实小洛学习上一直名列前茅,人长得又斯文,一路混的是风生水起。他哥打架冲锋陷阵,他背地里给人使绊,都知道王大锤他弟不敢惹,谁敢花了大锤的脸,他弟能搞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当然,怎么个不能法,那个别几个经历过的人都嘴唇颤抖说不出口,可见十分之恐怖。

那时他们在镇上还颇有些名气,兄弟俩刚窜了个头,两个少年长得挺拔修长,打遍天下无敌手,青春灿烂的都要溢了出来。

阳光下小洛的黑色短发显得毛绒绒的,他贼嘻嘻地跟他哥说:“我给你起了个诨名——雷神,怎么样,帅不帅。”

他哥把他的脖子一搂,笑的没心没肺:“我是雷神,你就是火神。刚好凑一对儿。”

小洛就伸手掐他哥的腰:“滚,谁跟你一对儿。”

 

然后呢,大锤低头看看自己的指关节,刚才打了墙,现在有点发红。

然后小洛看到了监狱发来的他亲爹的死亡通知书,知道自己的爹是个杀人犯。

他说你才不是我哥,背起行李头也不回。

他连过年都不回家。大锤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蹲在宿舍楼冷冰冰的过道里,呵着热气搓手,白乎乎的气体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飘散开,他觉得自己的脚越来越凉,慢慢快没了知觉。

小洛最后还是开了门。

他似乎是瘦了,头发也长了,涂着近乎黑色的墨绿指甲油,却丝毫不会让人觉着有什么奇怪。宿舍里暖气并不太好,但他穿的很薄,大锤夸张得感觉那件一字领的羊绒衫下面只有一把骨头,让他要把自己脖子上老妈刚织的围巾给弟弟。

小洛摇摇头拒绝了,那张爱说刻薄话的嘴紧紧闭着。他背着光靠在桌子前面,眼睛里仿佛看不到任何东西。大锤觉得自己的心上好像被坠了一个硕大的秤砣,投进了大陆缝隙之间的海沟里去。

其实大锤一路上已经排演了无数遍说服小洛的话术,街上的饭馆装修了等你回来给你做好吃的范德找人给你买到了你上次说想要的那两本书爹身体不好妈很想你给你织了好几件毛衣等着你过年回来穿……还有我……

但是他一句都说不出来。他伸出一只手够到他弟弟的脖子后面,就像一直以来那样。他把他拉近了,另一只手掰正他的脸。阳光反射进那海一样蓝的眼睛里,金色就一片片的蔓延开来。

“跟我回家吧。”

大锤好像一瞬间看到弟弟的眼角有点发红,但也有可能那只是错觉,因为他的嘴唇已经贴在了小洛的嘴唇上。这简直就是未经过大脑无意识的举动,而小洛竟然也没有挣开,他只是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年冬天的太阳仿佛苟延残喘一般地散播着微弱的温暖,光线从大学宿舍的旧铁窗子中间挤进来,如同丝绢上的墨迹一样晕开。窗外安静的犹如所有生物都死了,好像到处都蒸腾着白气,冰冷滚烫,柔弱尖锐。

就只是嘴唇,薄薄的皮肤挨着皮肤。弟弟的嘴唇又软又凉,却好像针扎似得扎着大锤。刺穿了后脑,刺穿了肋骨和胸口,然后再通上电。耳边徘徊着白噪音,血液让心脏震颤不已,还暖、还疼。

时间好像变得极度漫长,又短的过分。一放开他,他就像个幽灵似的擦着他哥哥的身体飘走,灰尘在冷冷的光线里打着旋儿。

弟弟终究是没跟他回去。

 

二、工农兵联合起来 

 

当最后一个脑袋上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小型爆炸由于刘海过长挡住了大半张脸而雌雄莫辩的杀马特走出莎莎美容美发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了。妇联路上的街坊领居们齐聚肥秋的小餐馆为大锤接风,本来大锤说不去,但实在拧不过各位的热情,于是只好在大家推杯换盏的时候默默打开了一罐加多宝。

没喝一会气氛就热闹了起来,范德带着一帮大锤过去的小伙伴们开起了黄腔,狂侃城里的大保健轶闻,幸好青梅竹马的茜茜不在,不然肯定拿杯子底敲他。肥秋已经不见了踪影,找了半天才发现是蹲在一边的椅子上睡着了,寡妇姐表示这货在哪儿都能睡不稀奇……还好班老师随便吃了点就回去改作业了,对于曾经被班老师一拳打出几米的大锤来说其实一直有点怵他的……

后来街道办主任寇森也加入了进来,他拍着大锤的肩膀说大锤是个好同志,要建设好咱们妇联路啊……不过马上又和退伍军人罗盾去聊他的那些光荣往事了。

总之这些人似乎很快就忘记了本次聚会的主题,大锤坐在桌边,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于一大堆叽呱乱吵海鸟中的那只忧郁的海象。

史铁罐突然就杀出重围,一把薅起这只海象,不,其实他薅不过来……他就是一揽大锤的肩,满嘴的酒气直击大锤的面门。他整个人都有点摇晃,但那意味着时尚与品位的polo衫领子却还依然坚挺的耸立着。

“我说兄弟,我给你出一招儿吧!”

 

第二天,王大锤他们家的锅炉坏了。

 

爱家得招待所传出了巨大的爆炸声,有目击者称看到了一朵蘑菇云腾空而起,描述的绘声绘色好像自己是目睹了世界末日的最后人类。

大锤咬牙切齿的面向前方,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史铁罐说:

“我操,你他妈的想炸了我们家啊。”

“冷静。”铁罐伸出带着六个大金戒指的小短手,一脸的庄重。“动静是大点,其实没事儿,按我说的弄保证不会有任何问题。再说了,做生意嘛,舍不得孩子套不找狼。”他清清嗓子,“舍不得锅炉保不住流氓。”抱起手臂,戴上了墨镜。

“你丫说谁呢。”大锤一转脸,意图用眼神杀死他,反而被他蛤蟆镜上那没撕下来的巨大Raybon标签给晃了眼睛。

“冷静。”铁罐一边咳了两下,一边用胳膊肘戳着大锤。

“哎哟,妈……爸。”大锤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抽搐的笑容。“……弟”

只见除了刚从惊慌中恢复常态的爹娘之外,小洛才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揉着眼睛好像午觉还没睡醒。都知道他这个弟弟最爱干净,天天洗澡,夏天两次,雷打不动。

“坏了?我用冷水就行。”他一面歪着肩膀把手插进牛仔裤的兜里。这条黑裤子怎么这么贴身这么紧,一个大男人的腿怎么这么直这么细……

还是大锤妈打断了大锤在人体工程学上的深入思考,“冷水?不行不行,小洛,会感冒的,不能用冷水!听话。”

“呃,那个,铁罐说没事儿,几天就修好了……”大锤才回了神。

“要几天!?现在可是夏天,没有热水客人怎么办?”头发花白的老板中气十足,只把大锤震得头皮一阵发麻。

“爸,爸,您别担心,客人我给安排到旁边澡堂里去,铁罐给打折……”

“对,王老板,锅炉我保证尽快修好,一点儿问题没有。然后呢,这两天您这儿过去的所有客人,女士赠送养颜乳品一罐,男士赠送保健饮品一瓶,您看怎么样?”铁罐已然窜到了大锤他爹身边,不知道是怎么在那个商标的遮挡下看清楚路的。

“得了吧,你少搁这儿推销三无产品了,上次罚还没挨够啊,万一喝出个人命来,谁赔?”一旁的小洛看着手指头,皮笑肉不笑地接话。

“我这跟你爸说正经事呢,小孩子别插嘴。”铁罐脸上的假笑不由的有些僵。

“那到时候再说吧。大锤,你给安排安排。”一家之主挥挥手,招呼人都散开,该干嘛干嘛去了。

大锤瞥了眼小洛,他头发有点睡乱了,乌黑的几绺垂在脸前面,现在正往后顺着头发,嘴里咬了根橡皮筋准备往脑袋后面扎,白皙的脖子扬起来像是只仙鹤,大锤赶紧收回了视线,还是该干嘛干嘛吧。

 

史铁罐亲手焊的不锈钢招牌上,“老兵浴池”四个大字基本上还保持着原有的颜色。而焊招牌的人趴在雾气腾腾的澡堂子里,澡堂老板亲自提供的搓背服务让他爽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如烟似幻,又有美人相伴,人间仙境亦不过如此,快哉快哉!”

“你自己在那儿说什么呢。”辛勤工作的罗盾松开了手里的毛巾。“不过我说罐儿啊,你这次是不是过分了点儿,好歹人家大锤还帮过咱……”

“这你就不懂了,我这是和大锤商量好的,商业联盟,双赢。而且谁能治住妇联路一霸——王小洛?我这叫一物降一物!一石二鸟!咱这智商,瞧瞧。”

“成,你最聪明,你最英俊。”罗盾绞紧了毛巾,慢条斯理地往那肌肉分明的背上按下去。

“英俊?这词儿太老,现在那叫帅。我当然帅了,明星脸,你还别说当年我上电视的时候多少姑娘给我写信……”

“那怎么不见你去喜欢个姑娘。”

“哎哟~~~~~~你轻点……”

 

由于娘亲死也不让洗冷水澡,小洛只好使用热得快搞一暖瓶水来随便冲冲。对于他这样追求生活品质的人来说,这实在无异于酷刑,两天以后就当他觉得自己身上快要长出蘑菇来了的时候,他收到一条短信,如下。

小洛你好,我是罗顿,怎么没看见你来炮早,没关系,晚上没人了我给你发短信你在过来。”

 

当天晚上在老兵浴池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照常应该是关门休息的时候,小洛才推门走了进来。他套着一件墨绿的V领T恤衫,破天荒地穿了一条短裤,汲着拖鞋。一只手上是个不大的深色塑胶包,另一只手捏了一瓶全是外文的沐浴露。

他面无表情地跟罗盾打了个招呼,无视了旁边的史铁罐,掀起帘子进了浴室。

“丫毛病还真多,不跟别人一块儿洗。”铁罐喃喃道。

“行啦,其实小洛人不坏。”罗盾开始戴上眼镜核对起账目。“对了,你怎么还不回去?”

“等人咯……”

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个金发碧眼的汉子,跨栏背心大裤衩,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手上拎了一个网兜,里面只有一块肥皂。

“欢迎光临,男士送保健饮品。”史铁罐把个玻璃瓶往前面推。

“滚蛋!”大锤看也不看他,但是耳朵尖好像有点红,一边就掀帘子进去。

“回头帐一块儿结啊。”铁罐的声音还追着他不放。

 

小洛进来一看,果然,空无一人,澡堂被侍弄的蛮干净,瓷砖都白森森的。中间大池子里面的水还挺清澈,于是他二话没说就钻了进去。让热乎乎的水一下子漫过了胸口,小洛跟猫似的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咕噜,然后好像晒太阳的大黑猫被轻轻挠着脖子一样眯起眼睛,靠着池壁坐了下来。

正当他伸开两只胳膊,听着旁边花洒漏下的水滴声,看着被昏黄灯泡照的似乎变高了的屋顶,难得的放松惬意。外面悉索一阵乱响,一个人从背后走了过来。

小洛的绿眼睛往旁边一瞥,他哥哥一条毛腿已经下来了。

“水还挺热。”

大锤坐在离他弟弟一米远的地方。

其实从大锤和那面墙过意不去之后,他弟就一直没再跟他说过话。大锤也不知道该跟他弟说啥,难道要说对不起?他又没错,抽烟是不对……

热水蒸腾的人有点晕,小洛收回了手臂,好像正在闭目养神。

光屁股的弟弟,其实,以前总看,早就看腻了……不,其实近几年都没有再看过了。几年不见,小洛已经从少年发育成了青年,他平时看上去瘦瘦的,脱掉衣服,其实肉长的真是恰到好处,女孩子应该蛮喜欢这样的身材吧,不夸张,也完全和书呆子似的柔弱不沾边。肌肉填补了过去那些少年疯长时期的排骨架子,紧实有力。皮肤真是白,能反光似的挂着些水珠儿,胳膊腿都很长……不,灯光太暗,下半身在水里有点看不清……

大锤搂了点水扑扑脸,一转头看见小洛湿湿的发梢贴在脖子和肩膀上,都说泡澡越泡越渴,大锤只觉得喉咙有点干,张张嘴,往小洛那边蹭了半臂的距离。

“弟弟,我觉得,咱们得好好聊聊,回头……”

“聊什么?”小洛竟然打断他哥接了话,他笑了,声音在湿气围绕的四周碰撞,显得特别好听。接着他两只手伸进头发里,往后一梳,扬起尖尖的下巴颏。

“我想……”大锤还没有说完,小洛突然就紧贴着他坐到了旁边,一转身手臂支在了他背后的瓷砖上。

大锤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太近了。

小洛的脸,看的一清二楚,毛孔和淡淡的小雀斑,因为热水的关系,平常缺乏血色的面颊现在白里透红,睫毛都潮乎乎的,挂着细细的水珠,眼睛里撒了一把碎金子似的闪闪发光。还有那张嘴,湿润的,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一瞬间大锤的脑袋里有点断片儿,上次他亲小洛的时候,完全没顾上细看他的脸,现在弟弟就这么突然间贴了过来……

而小洛只是鼻尖蹭到了他的鼻尖,漆黑的睫毛从他的眼皮底下一晃而过。

他把嘴唇贴在他哥的耳垂上,然后一点一点慢慢地往上挪,轻轻压住耳洞,放低声,好像还带着气音:

“怎么着,你还想扔块肥皂让我捡啊?”

大锤只觉得自己可能瞳孔都放大了。一瞬间大脑变成了家旁边的那个火车站,各种画面刷刷的就往里面灌,对着他哭的小洛,和老师吵架的小洛,骂他白痴的小洛,收拾行李的小洛……还有刚才那个全身都快要一览无余,一颗水珠顺着滚动的喉结滑到了锁骨形成的凹坑里,肩膀还在莹莹发亮,的小洛……

然而就在这火车进站的几秒钟里,他那个妖怪似的弟弟已经飞快的跳出水池逃走了。

 

史铁罐悄悄站在外面往里张望,结果门一下子被推开了,小洛走出来,笑的还是那么坏。

“干嘛?我劝你还是搬个小板凳站上面看,踮着脚你都看不见。”走路带风就出了门。

不一会最后一位客人大锤也路过了收银台,他表情有点怪,铁罐说了一句,“怎么这么快?”

大锤一转头指着他:“明天赶紧把锅炉给我修好咯!”手上还捏着那块肥皂。

 

又到晌午十分,妇联路上变得安静了下来,阳光下面的树叶子被照的蔫哒哒的。

莎莎美容美发的老板娘送走了来烫头的大婶,顺带手关掉劲爆的超重低音,捧起肥秋刚刚送来的饭盆。文物般的搪瓷饭盆上印着鲜红的镰刀斧头,里面装着香喷喷的罐焖牛肉。不要问肥秋为啥会做俄式菜,总之他很喜欢北方,越北边越好……

寡妇姐看着热气腾腾的食物,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从门后的小冰柜里拎出两瓶啤酒,在桌沿上一磕,瓶盖应声而落,一手把其中一瓶递给肥秋,俩人就对瓶吹起来。

“莎莎,你别说,这次大锤回来,还真是感觉不一样,懂事多了。”肥秋咽下了一口酒,“走之前还骂他爹呢,他爹心脏病都要气出来了。这吃了一趟苦,回来反而会办事儿了。锅炉坏了这么大的事,一点没影响生意。”

就像肥秋实际并不肥且身形矫健一样,虽然大家都管莎莎叫姐,其实人家还挺年轻水灵的——大眼睛光彩有神,丰腴的嘴唇正咬着不锈钢饭勺……肥秋的心中突然涌出一种自豪感。

“就大锤那个弟弟是够糟心的……”他只想多跟她说点话。

“估计你们是被他给整怕了吧。”莎莎抬眼看了看他,“其实你不觉得吗,小洛他挺可怜的。”

“可怜?”肥秋脸上露出个【你们女人的思维方式啊】之类的表情。

“也不能说叫可怜吧……总之你想想啊,这么多年,小洛有没有能说知心话的好朋友?”

“……没有,不过那也是他自找的。”

“随你咋说。”莎莎脸上浮现了【你们男人懂什么】之类的表情。

“好吧,说得你好像有多了解他似的。”眼见着肥秋手中的一瓶啤酒就见了底。

“当然,当初可是我把他劝回来的。”莎莎给他个白眼,合上了手里的饭盆。

“你那是劝嘛,你那分明就是要……”

“挟”字还没出口,门外就进来一人,俩人抬头一看,原来是隔壁街开网吧的小皮。

小皮的“蜘蛛网吧”本来也在妇联路上,刚刚街道重新规划的时候把他给作为高新产业划到邻街去了。

“哟,小皮呀,怎么这个点儿来理发,吃饭了么?”莎莎笑着站起来迎接。

“刚吃过。唉,还说呢,最近我都快疯了。”小皮挠挠头,“铁罐不是给整了个什么‘假维斯智能网吧管理系统’么,一直都挺好的,可给我省不少事,基本上网管都用不着了。前几天,对,就大锤回来那天,有人乱下毛片下太多,中病毒了,系统崩溃。搞的我也没去成你们聚会……”他重重坐在椅子上,眼睛下面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真是一夜回到解放前,好死不死还碰上上头检查……给我累够呛……趁铁罐重新升级系统,出来赶紧剪个头。”

“急啥,你年轻轻的就扛起个网吧,已经够厉害了。”肥秋在一旁拍拍小皮的肩。

“哪啊,到现在还没回本呢,像我这种搞技术的,做生意还真是不在行……”小皮悻悻的往椅子里靠。

“好啦,我这儿要开始干活了,你赶紧回去看你的买卖去。”莎莎抖开盖布,不知今天为啥没让肥秋在自己店里打瞌睡。

肥秋有点不情不愿,抬头望见莎莎瓦蓝的眼睛正看他,小风扇微微吹动那头红色的卷发,真真是燃烧了谁的心。

他低了低头,“反正,我不赞成你刚说的……”接着跟小皮打了个招呼,拎起啤酒瓶子和饭盆出了门。

莎莎瞅着他的背影,露出一个好看的笑来。她把盖布给小皮围好,轻轻嘟哝着,

“总之,就只有他哥能救他啦……”

“啊,姐,你说啥呢?”小皮没听清。

“没啥……姐问你啊,网络上那啥的你是不都懂?”

“那是,门清儿啊,有啥需要尽管说……”说到长处,小皮脸上跟天晴了似的亮起来。

“那我给你个微信号,你能帮我查出密码不?”

“这个……可能不太行。”晴转阴。

莎莎从腰间的工具袋里“唰”地就摸出一把剪刀来,只见银光一闪,那把剪子在她的手指头中间转了两转,停留在距离小皮耳朵零点零一公分的地方,一根头发从耳边缓缓飘落……

“真的啊~~”莎莎弯下腰,声音特别甜。小皮只觉得自己都僵硬了,

“也,也不是不行……”他咽了口吐沫,“就是……这违法,不太好……”

大姐姐用手抓抓小皮的头发,“你想弄个什么发型呢?卷的咋样?”

“卷儿?不不,太夸张了。”

“谁说的,你不是最喜欢卷毛儿了么……”从眼前的镜子里看过去,寡妇姐笑的又甜又美,但眼睛里跟冻了冰似的。

只见小皮的脸一红,蹦出几个字儿来,“放心吧姐,一会把号码给我。”

莎莎的眼睛一下子妩媚的眯了起来,“你是不知道,不看着点儿,小鸟可是会飞走哒。”

她拍拍小皮让他起来,“那咱先洗个头,今天给你弄得精精神神,姐不收你钱。”

 

王大锤一家刚吃过午饭,小洛还是照例自己吃自己的,收拾完了就坐在前台,塞着耳机听歌。

这让大锤有一种丧气感,他最烦的就是这个,不怕问题,就怕问题没着没落,不知道从哪下手。

他就着小院儿中间的水龙头洗手,看见靠在角落里的那把锤,心间涌上一阵拿锤子把墙给砸了的冲动。刚关了龙头,他们家的服务员小妹子就从后面凑了上来,

“老板,给你吃糖。”

大锤太高,小姑娘也就到他胸口,手心里花花绿绿的几颗。可能是因为来爱家得上班没多久大锤就出了门,她管他们家人都叫老板、老板娘,唯独叫小洛,小洛哥。

“谢谢啊。”大锤愣了一下,随便拿了颗绿色的放嘴里。

“老板,那个……”

“你想说啥?”

“我觉得……”姑娘有点不好意思,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你还是和小洛哥好好谈谈,谈心那种谈……我觉得他会听的。”

然后她就跑走了。

那颗糖是薄荷的,够提神醒脑。

 

【好吧,还是谈谈。】

天黑了,一片月光从小院中间洒下来。大城市里可看不见这么通透的天,银河隐隐挂在高处,星星都清清楚楚闪着光。

有几缕凉风吹过,伴着阵阵的虫鸣,院子边上有个红色光点,那是小洛刚点上了一支烟。大锤深吸口气,走了过去。

他看到哥哥过来,好像无奈似的把烟扔进了手上没喝完的半罐啤酒里。

“呃……抽烟是不好。”

小洛冲着空中吐出最后一口烟,

“咋?你就想跟我说这个?”

“我是想和你说点正经的。”大锤站在小洛的旁边,他弟弟没有回话。

“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是你看,爹妈也老了……”

“他们也不容易……其实他们都把你当亲生的看,我也是,一直都当你是亲兄弟……我……”

大锤瞥见月光的银白镀上了弟弟的眉眼,让他的表情既清晰又模糊,他好像翘起了一边嘴角,不知道是真笑还是假笑。

“你想要什么?”

“我就想像以前一样。”

他弟弟笑了起来,大锤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你之前不是一直说要管好咱们的招待所么……就算,你现在不想管了也没关系,我会承担起我的责任的,等我接手了,我可以养你!”

小洛猛的转过头,他的声音骤然高了起来,好像还有一点抖:“你养我?我自己……”

然后他停了下来,低了一下头又抬起,脸上全是往常那种坏笑,只不过可能是因为光线太暗,显得他眼睛里黑漆漆的。他凑近大锤的脸,近的能闻到他身上烟草和麦芽的香味。

“养我的人多了,你还排不上呢。”

小洛笑着转身走了,他一手捏扁了那个的易拉罐,泡沫涌出来,沾湿了他的手。

 

三、爱我,别走 

日子就是这么飞快,知了们慢慢偃旗息鼓,落叶乔木开始给街道增加负担。烤人的阳光变得温吞,随着又湿又憋闷的天空高远起来,夏天一溜烟就过去了。

这个夏天的妇联路发生了不少好事。

史铁罐搞得网吧管理系统“老贾”开始正式推广至全国的几百个城乡结合部,并正以农村包围城市的劲头向二三线乃至一线城市进军。

作为样板的蜘蛛网吧老板小皮,和他一头卷毛的技校同学兼微博红人小马一起,专门拍了个视频来推广示范点先进经验,硬是用绿床单当背景做出了神一般的特效,在视频网站上狠狠火了一把。

一个跑业务的老销售因为招待所锅炉坏了而在旁边的老兵浴池消费了一瓶神奇的保健饮品,后在同样感受到【神奇】的老婆鼓励下做起了代理,把罗盾本人的光膀子照片印在饮料瓶上,并配文字“他好,我更好”,据说卖的不错。当然,商业伙伴王大锤也获得了分红。

寡妇姐在掌握了肥秋所有的密码、摸清了他的前女友男友及各种友之后,俩人终于去领了证。她表示小鸟可以随便飞,不过脚上那根绳子还是要拴在自己手里的。

班老师又送走了一批毕业生,大家成绩都不错,包括打着石膏上考场的那位。

 

只是爱家得招待所里并无新事。小洛还是几乎不跟家人说话,偶尔耻笑他哥,账款上交,独自吃饭,一个人坐在前台涂指甲油、嗑瓜子儿、看书、听歌。

大锤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好像高温下晒着的一个土炸弹。

那天晚上弟弟明明就是生气了,虽然他似乎永远都要表现的游刃有余,永远都要把别人玩弄在股掌之上。而其实大锤说得那些话,哪个姑娘听了不会喜笑颜开呢。

可小洛并不是个姑娘。

这让大锤的男子气概简直落了空,他一向觉得自己光明磊落有担当,放在乱世也是能做个英雄的主,可现实好像一团女人手里的乱线,让他越发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丢掉了什么,是什么呢?

他让范德帮忙打听,范德告诉他小洛大学时候就开始倒腾着做买卖——旧书笔记二手电脑、写论文做实验介绍对象拉皮条……能干的不能干的,反正坏事儿了都是别人的,赚钱全是自己的,由于把各个老师都糊弄的一愣一愣,他还拿了4年的奖学金以及多个有物质奖励的校园卡拉OK奖,当然后面这个奖应该是拜女生们及个别男生所赐。

“人家可能已经当了几年老板了。”范德如是说。

所以他不需要家里的钱,他用的东西都是不知从哪搞到的外国牌子。他就像一个外面亮着霓虹彩灯的黑屋,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

大锤很挠头。

更挠头的是,秋天到了,大锤的爸妈不知怎地就中了一个大奖,海滨15日游。大锤他爹现在对他是一百个放心,把招待所的事情简单一交代,老两口欢天喜地的就旅游去了。

爹妈前脚一走,小洛后脚便消失了。电话打过去,变成了永恒的“暂时无法接通”。

有人看见他天不亮上了火车站的长途车。

他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

那颗土炸弹爆了。大锤觉得脑袋有点嗡嗡响,就像那年冬天在冷冰冰的大学宿舍里,他弟弟如同一个透明的影子,飘远,抓之不得;他向后拼命靠过去,千言万语都哽在胸口,架子床的铁梯子硌得人后背发疼。

大锤打开小洛的房门,那是他从未踏足过的,他弟弟设置的禁区。其实里面也没有在建设着小型核反应堆,也并没有人头发从未砌严实的墙缝里露出来。

无任何杂物的房间。小时候贴的海报都被撕了下来,墙上还留着点浅浅的灰印子。桌面上干净整齐,书架里满满的书和衣柜里叠得好好的衣服并没有被带走多少。床上铺着小镇里很少见的单色棉床单,不带花,深绿色、棕色、黑色。

好像房间的主人马上就会回来似的。

大锤翻遍了每一个抽屉,没有发现任何一个存折、银行卡、毕业证书、奖状或者类似的各种纸片。

他只是带走了应该带走的东西。

大锤把书都抽出来,把衣柜也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在仿佛被轰炸过的房间里沿着床边坐到了地上,他搓着脸,要把脸搓烂了似的。感觉腿好像灌了铅,各种画面开始在脑袋里胡乱转悠,直到他想象了一个多年后小洛从不知道哪个国家跑回来,带着他的黑人女朋友或者男朋友,然后自己那胖的不像样的老婆抱着一个流口水的小脏娃,耐心教娃叫叔叔……的画面。

大锤站起来冲出了门。

 

小皮坐在电脑前面,一阵蓝白交错之后传出了堪比新闻联播主持人般动听的男声:“TS高科欢迎您的归来,今天的您还是一样这么精神呢。”

“哎,不好意思忘了关语音了。”小皮挠挠头,看着旁边脸上如同10级台风前夕的大锤,心想为了这些邻居我迟早得进班房去。

“那啥,锤哥,乘车记录和开房记录都查到了。我给你打印出来。注意千万别跟人说是我查的啊。”

“放心吧兄弟,以后有啥事尽管开口!”大锤一拍小皮的肩,简直快要把他拍栽了跟头。

 

门外范德正等着,一边劝大锤别着急,一边让他放心招待所有兄弟们给看着。

大锤一边点头一边转脸看着范德:“你说小洛,现在到底在倒卖点啥,啊?……这再沾染上啥事儿……”

范德只好讪笑,“你也想太多了!就算他沾上啥事,那进去的也不是他。”然后他又摸摸鼻子,“哎,所以你还是赶紧把他找回来吧……”

俩人一边走,范德就跟着念叨,“还有啊,我知道你是个汉子,你啥都想自个儿娄着,你好面子,你弟也一样啊,有时候你还是要服点软。”

“我怎么记得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呢!”大锤瞥了他一眼,挎着自己那个破包就往火车站奔去。

 

大锤并不十分清楚弟弟最终要去哪儿,只是直觉他要到很远的地方,远到离开这个国家。

他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拴着。大锤觉得自己似乎一度拥有小洛那间黑屋子的钥匙,但是现在他找不到了。他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那种自信是哪里来的,为什么会觉得弟弟需要自己。

“你知道小洛哥到底想要什么吗?”临走前小妹子又给他一块糖,暗红色的,有点苦。

“现在这些孩子,都跟哪儿学的一套一套的。”大锤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给范德发了条信息。

 

小洛去的城市大锤也曾经工作和战斗过,那时的他刚和老爹干完仗,心高气傲自命不凡,直到现实抢过他手里的锤子给了他一锤子。

据小皮的查询结果,小洛的身份证登记在离市中心并不太远的一家快捷酒店里,大锤冲进去的时候正赶上人家打扫卫生,而他弟弟已经出了门。他本想是不是也开间房等着,一询价打完折299,于是撇撇嘴心说不行还是住车站附近80一晚的小旅馆吧,火车站也不是没睡过,谁让人家这是大城市呢。

这一天王大锤形迹可疑地在该酒店门口转悠,他用两盒烟打发了上来盘问的保安,站在角落暗戳戳盯着每一个出入的人。秋风已经开始有点萧瑟,把大锤刮得是灰头土脸,他站累了就借着门口看车老爷子的马扎坐一会,中午人家看他没吃饭,就帮他带了碗面,大锤在角落里捧着碗吃面,眼睛都没离开过酒店门口。

大堂钟表的分针一圈圈地转。一直到天色变暗,太阳落山,热闹的夜市摆了起来,车来车往,远处住家楼的灯一盏盏亮了又一盏盏熄灭,车流渐渐稀落,夜市开始收摊……小洛也没有回来。

大锤只觉得自己要疯。

简直好像一口血堵在胸口,各种情绪翻涌着就要喷发出来,直到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这口血又咽了回去。

小洛站在街对面,一身的黑衣服,高高的个子特别显眼。他好像是犹豫了一下,没有过马路,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家电影院里。

等到大锤三步并作两步跑进电影院,他弟弟已经买票进了场。

【我操谁知道他看的哪一场。】

而让大锤吃惊的是,这半夜看电影的人远比他想象的多,搞半天这些人都是赶着12点来看个片子的首映。这片子叫啥呢,大锤抬头一看。

《雷神》

轰隆一下弟弟少年时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我给你起了个诨名。”

 

大锤走进影厅的时候电影已经开演了。他站在黑暗里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就看见小洛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间,抱着袋鸡蛋味儿的果冻吃。

大锤过去在他弟弟的身边坐下来。

“看啥,我坐号就是这儿的。”大锤把票根给小洛展示,表明他没有违反影厅规定。

小洛就是个从小看电影只坐第一排的神经病。

“这个电影讲啥的?”

“我也没看呢我怎么能知道。”

“是讲谈恋爱哒!”后排的小姑娘悄悄插嘴。

“……”

“对不起。”

“啥?”

“我不该那么说,养你什么的。”

“……”

“你不用我养,我知道。”

“……”

“我想明白了,什么里子面子的都是身外之物。”

“……”

“招待所你要想要了给你,跟老爹说,他会答应的。你要不想要,咱俩一块,或者你有时间来管管就行。”

“……”

“嘘!”显然说话声吵到了旁边的人。

大锤一边侧过身对那人歉意地笑了下,一边就轻轻抓住了小洛的手。他凑近他弟弟的耳朵,呼吸蹭着耳廓,声音就像从水底下发出来的。

“别走了……”

小洛没抽回手,大锤完全没注意电影到底演了啥。

弟弟一直未吐一字,眼睛好像盯着荧幕连头都没动。只是两只手越握越紧,翻来覆去,手心手背手背手心的挪转……每一根指头都纠缠不休,从在掌心画圈到十指相扣。指尖敏感撩拨着全身的神经,心脏鼓一般的擂起来。

直到片子结束亮了灯,才略显尴尬的松开。

人群很快就出了不大的影厅,两个人方站起来,慢吞吞地往外走。大锤觉得有点舌头打结,他看看小洛,弟弟没扎头发,一绺微卷的黑发丝别在耳朵后面,眼睛亮的能滴出水来。


 下面点这里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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